人皮面具被整张揭起,露出底下的真容——
无弃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那是一张绝世美人的面孔。
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衬得洞窟里暗红苔光都柔和了几分。五官精美至极,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两道秀气的眉峰利落收梢,睫毛长而弯曲,静静垂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淡影,鼻梁挺翘恰到好处,唇瓣饱满莹润,色泽天然嫣红,不施半点脂粉,依旧明艳动人。
整张脸清冷而艳丽。
让人明知被拒于千里之外,目光却又舍不得离开。
无弃见过的女子中,唯有花娘的容貌能与之匹敌,远远胜过合欢坊历任花魁,若是被老鸨看见,无论砸多少银子都愿意买回去。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性格傲慢乖戾,极难与人相处,若是身处妓坊,肯定整天与客人争执,加上一身武艺,喔唷……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老鸨别说挣钱,恐怕天天给客人赔医药费。
啧啧啧,无弃不自觉露出肉痛的表情。
他正想得入神。
哗——!
水潭传来一声水响,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水下钻出,带出一大片水花,乌黑长发像一匹浸透的墨色绸缎,湿淋淋贴在面颊和肩头。
正是入水纳炁的凌月华。
无弃吓得一个激灵,若是被这娘们看见,绝对误会自己猥亵她徒弟,自己哪怕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嗖的一个箭步奔到水潭边,满脸堆笑,心虚地没话找话:“嘻嘻,你纳完炁啦?”
凌月华只是点了下头,双手撑住潭边的岩石,稍一用力,“哗”的跃上岸。
她浑身湿漉漉,原本宽大的粗布麻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像是一株刚从水中拔出的芦苇。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锁骨处,又顺着衣裤往下淌,在脚边积起一小洼水渍。
她用手拧了一把湿淋嗒滴的头发,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结印,闭目运炁。
她的眉心光芒四射,好似嵌入一枚湛蓝的烙印,轮廓清晰,正在灼灼燃烧,将周围的黑暗都照得纤毫毕现。
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无弃即便站在三步之外,仍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渐渐地,她的浑身开始发热,双手由于充血变得通红,头发和衣服冒出丝丝缕缕白色蒸汽,起初只是淡淡的、若有似无,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周身,在暗红光线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热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将她的身影遮得模糊不清。
又过了许久,她的头发和衣服渐渐干透,热气散去,模样重新清晰起来。
无弃忍不住愣住。
凌月华的面皮皱皱巴巴,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张,又像是某种正在融化的蜡像。眼睛和嘴巴的轮廓明显变形,眼角耷拉下来,嘴唇向一侧歪斜。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不用说,这娘们跟她徒弟一样,也戴着人皮面具。
凌月华缓缓收炁,眉心魂契逐渐暗淡,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无弃正直不楞登盯着自己,目光里充满着古怪促狭,好像在看戏台上的小丑。
她皱紧眉头:“干嘛?!”声音因不悦而低沉。
无弃指了指她的脸:“你的……面具皱了。”
凌月华的眼神闪过一丝尴尬,那尴尬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恼怒。她小声喃喃自语,声音充满怨怼:“哼,荆师兄又拿残次品骗我!”
她索性把手伸进发际线下方,摸到人皮面具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撕。
“刺啦”一声轻响。
面具揭下,露出一张中年美妇的面孔。
肌肤白皙水嫩,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凤眼细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风韵,又不失年轻时的锐利。鼻梁高挺,唇形精致,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
不得不说,虽然这对师徒脾气不咋地,但长相确实没得说——一个是冷艳绝伦的少女,一个是风韵犹存的美妇,放在任何场合,都是令人侧目的存在。
凌月华将皱巴巴的面具揉成一团,随手抛在地上,目光扫过洞窟,立刻看见徒弟身旁边静静躺着另一张人皮面具。
其他人依然处在昏迷中,唯一有行动能力的只有……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无弃,厉声质问:“你对霜儿干什么了?”
无弃赶忙摆手:“你别误会啊……我只想注炁把她弄醒,怎么弄她就是不醒,脸皮还起了褶皱,我还以为自己注炁注多了,没想到居然是人皮面具,真吓了我一跳,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连串干笑。
凌月华将信将疑,目光在无弃和徒弟之间来回扫视,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审判者在判断证词的真伪。
最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徒弟面前。
她蹲下身子,轻轻搭住徒弟的手腕,指尖绽放湛蓝幽光,缓缓注入灵炁。
无弃本想说“没用的,我已经试过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成功让他保住了颜面。
不一会儿,“丑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弯弯的睫毛像蝶翼般展开,露出深邃乌黑的眼眸。
她一眼发现地上的人皮面具,眉头蹙起,赶紧摸向自己的脸,纤纤玉指在面颊飞快游走——触感光滑而细腻。
她杏目圆睁,瞪着无弃正要发火,忽然瞥见旁边师父的面具也同样被揭掉,露出本来面目,以为是师父帮自己揭下的,表情立刻和缓下来。
凌月华指着无弃,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本正经道:“霜儿,想必你在结界中都看见了,苍世侄救了大家性命。以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你就别再记在心上啦。”
什么?!
无弃差点气得笑出声。
大姐,你有没搞错啊?吃亏的人是我!不是你徒弟!怎么搞得好像我对不起她,需要她原谅似的?
他撇撇嘴,还是没说出来。
算了,看你俩是女的,不跟你们计较!
“丑女”缓缓站起身,动作端庄而优雅,走到无弃面前,双手交叠于腹前,腰身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躬身施礼。
“小女瀛千雪,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声音清冷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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