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典型的、被海风和阳光深刻雕琢过的脸。皮肤是深沉的古铜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如同被揉皱又摊开的皮革,记录着无数个风吹日晒的日子。嘴唇有些干裂,但轮廓分明。然而,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眼白微微泛着劳作过后的血丝,但眼神却像被海水洗过般清澈、坦率,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和一种朴素的热情。岁月带走了皮肤的光泽,却似乎将所有的光都沉淀进了这双眼睛里。
当她看清站在眼前的林薇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巨大的惊愕,随即被毫不掩饰的惊艳所取代。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林薇的脸——那精心描画的眉眼,白皙无瑕的皮肤,珊瑚色的娇艳红唇;扫过她身上那件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樱花粉蕾丝连衣裙;最后,目光牢牢地钉在林薇那双穿着裸色丝袜、踩在八厘米细高跟上的脚踝和小腿上。那光滑细腻、泛着珍珠光泽的腿部线条,与她自己沾满污渍的胶鞋和粗糙的裤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这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堵在了喉咙里。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惊奇,仿佛看到了某种只存在于电视或画报里的景象,突然降临在这弥漫着鱼腥味的现实码头。
“您……您找谁?”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确定,下意识地用沾着网线碎屑的手背蹭了一下脸颊,结果反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污痕。
林薇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找谁,大姐。我是路过的,看您补网补得真好,又快又利索,忍不住过来看看。打扰您了吧?”她的目光真诚地落在女人手中那巨大的、破损的渔网上。
“哦……哦,没事没事!”女人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那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透着爽朗,“这有啥打扰的!俺就是闲着,把这破网拾掇拾掇。”她的目光再次忍不住溜向林薇的裙子和腿,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姑娘,你……你这打扮,可真好看!像那画里的人似的!俺在这码头干了半辈子活,头回见穿这么好看、还穿这种鞋(她指了指高跟鞋)走到这儿来的!”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或嘲弄,只有纯粹的、坦率的赞叹和不可思议。
“谢谢大姐夸奖。”林薇被她的直率逗笑了,心里轻松不少,“我叫林薇,您怎么称呼?”
“俺叫阿月!月亮的月!”阿月爽快地回答,声音洪亮,带着海边人特有的敞亮,“林薇?这名字也好听,文绉绉的!快,那边还有个箱子,你坐!站着多累啊!”她热情地指着旁边另一个同样破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木箱。
林薇没有推辞,道了声谢,小心地用手拂了拂箱面上的浮尘,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裙摆落下,丝袜包裹的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高跟鞋的细跟轻轻点地。即便坐在这简陋的环境里,她依然保持着那份刻入骨子里的精致仪态。
阿月看着她坐下,又忍不住感叹:“啧啧,你这坐相也好看!跟俺们这粗人就是不一样!”她一边说着,手里的梭针却丝毫没停,继续在破损的网眼间灵巧地穿梭。
林薇的目光被阿月那双忙碌的手吸引。那双手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梭针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她注意到阿月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反复穿插、勒紧,最后形成一个异常结实、几乎看不出接口的疙瘩。
“阿月姐,您这结打得真紧实。”林薇由衷地赞叹道,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就特别牢靠。”
“嘿!”阿月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带着自豪的笑容,眼睛亮亮的,“那是!这手法,可是俺当家的手把手教的!”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他年轻那会儿,是俺们这片出了名的‘补网状元’,那手快得,跟会飞似的!他老念叨:‘阿月啊,这网上的结,就得这么打!勒得死紧死紧的!’”
她说着,手上用力一勒,展示着那个紧紧缩在一起的网结:“看见没?就得这样!勒得越狠,这结才越死!这样,”她用力扯了扯刚刚打好的结,纹丝不动,“下网的时候才牢靠,大鱼小鱼都别想钻出去漏网!”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还不漏鱼?”林薇顺着她的话问,目光落在阿月那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布满细纹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上。
“对!不漏鱼!”阿月用力点头,声音洪亮,随即,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柔和起来,那是一种沉淀在心底很深处的温柔,连带着她古铜色的脸庞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俺当家的还说啊……这样紧的结,也像那啥……像心里头拴着的念想,它就不会松,不会跑,更不会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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