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承鹤八十岁那年冬天,玉梅开得比往年都要盛。
满树繁花,如雪如云,压得枝头都弯了。月光落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银辉,美得不似人间。
他已经刻不动玉了。
手抖得厉害,连刻刀都握不稳。桌上那块刻了一半的玉料,已经放了整整一年。
可他还是每天坐在玉梅树下,望着那满树繁花,望着东南方向。
小梅趴在他膝头,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它也老了。
胖得眼睛都睁不开,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偶尔睁开眼看一眼他,然后又闭上眼继续睡。
韦承鹤轻轻抚着小梅圆滚滚的身子。
“小梅,”他轻声道,“你说,今年她会不会来?”
小梅在他掌心蹭了蹭,继续睡。
韦承鹤笑了。
“你倒是睡得香。”他道,“也不知道陪我说说话。”
小梅轻轻颤了颤,仿佛在说:
“你说,我听。”
韦承鹤抬起头,望着那满树繁花。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已经很老了。
老得记不清很多事。
可他记得她。
记得她十二三岁时蹲在潭边教他刻玉的模样。
记得她站在梅树下问他“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你都陪我来看好不好”的模样。
记得她临终前躺在床上,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说“下辈子,我等你”的模样。
他等了一辈子。
等了六十多年。
如今,他真的老了。
老得快要等不动了。
那天夜里,韦承鹤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后山的野梅开得正盛,满树繁花如雪如云。
韦媛站在梅树下,穿着苗疆服饰,乌发披散,面容温婉如月。
她望着他,微微一笑。
“阿鹤,你来啦。”
韦承鹤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望着她。
她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
可他已经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座小山。
“阿媛,”他轻声道,“我老了。”
韦媛轻轻摇头。
“不老。”她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十六岁的阿鹤。”
韦承鹤眼眶微热。
“阿媛,我等你,等了一辈子。”
韦媛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手指有了温度。
暖暖的。
“我知道。”她道,“阿鹤,我都知道。”
“你刻的那些梅花,我都收到了。”
“你等我的那些年,我都记得。”
韦承鹤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阿媛,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韦媛微微一笑。
“快了。”她道,“等玉梅花落尽的时候。”
韦承鹤从梦中醒来时,天已微明。
他低头,望着膝头的小梅。
小梅也醒了,正仰着小小的脑袋望着他。
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不舍。
是心疼。
是……告别。
韦承鹤轻轻抚着它。
“小梅,”他道,“你知道了?”
小梅在他掌心蹭了蹭。
它蠕动着,爬到他掌心中央,蜷成一团。
不动了。
韦承鹤低头望着它。
他知道。
它在等他。
等他先走。
那天午后,韦承钰来了。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走不动路,是被人用轿子抬上山的。
韦承鹤望着他,怔了怔。
“承钰哥?”
韦承钰被人搀扶着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坐在玉梅树下,望着那满树繁花。
“阿鹤,”韦承钰道,“我来送你。”
韦承鹤沉默片刻。
“你知道?”
韦承钰点头。
“知道。”他道,“昨夜,阿媛托梦给我了。”
韦承鹤望着他。
“她说什么?”
韦承钰微微一笑。
“她说,‘大哥,替我跟阿鹤说,我等他很久了’。”
韦承鹤低下头。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膝头。
落在小梅蜷成一团的身子上。
小梅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动。
“阿鹤,”韦承钰轻声道,“你等了一辈子,够了。”
“去吧。”
“她在等你。”
那天夜里,玉梅花开始飘落。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
是满树的花,同时飘落。
如雪,如雨,如泪。
落在寒潭里,落在玉梅树下,落在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韦承鹤坐在玉梅树下,望着那漫天花雨。
小梅依旧蜷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韦承钰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阿鹤,”韦承钰道,“你看到没有?”
韦承鹤点头。
“看到了。”
他看到她了。
花雨中,一道温婉的身影缓缓走来。
她穿着苗疆服饰,乌发披散,面容温婉如月。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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