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承鹤回到寒潭边时,已是深秋。
玉梅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那株从梅花里长出来的小树,如今已经长到人腰高了,枝干虽然纤细,却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他在玉梅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西下,久到月亮升起,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小梅从土里探出脑袋,蠕动着爬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韦承鹤低头,望着这只圆滚滚的小蛊虫。
“小梅,”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小梅在他脚边蹭了蹭,蜷成一团,不动了。
韦承鹤蹲下身,将它捧起。
小梅比离开时胖了一圈,眼睛眯成两条缝,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韦承鹤唇角微微弯起。
“你倒是不挑地方,”他道,“哪儿都能睡。”
小梅在他掌心蹭了蹭,继续睡。
韦承鹤站起身,走进那间木屋。
屋里落了一层灰,桌上一块刻了一半的玉料还保持着三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将小梅放在枕边,点燃烛台,拿起那块玉料,继续刻了起来。
玉屑簌簌落下,落在桌上,落在他脚边,落在月光里。
像这二十一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潭边的四季轮回如常。
春天,玉梅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夏天,潭水幽碧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蜻蜓点过,泛起圈圈涟漪。
秋天,玉梅的叶子变黄,飘落在潭面上,如一只只小小的船。
冬天,玉梅开花,满树繁花如雪如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韦承鹤依旧每天刻一朵梅花。
刻坏了,重来。
刻好了,收进木匣。
那只木匣,已经换了好几个。
如今这只,是他新做的,已经装了三百多朵。
韦承钰每隔几个月就会派人送信来。
信里说的都是些琐事:
“阿媛的墓前,我种了一株梅花。今年开了,很盛。”
“宫中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小皇孙会走路了,很可爱。”
“我又老了一岁。”
韦承鹤每封信都回,回得也很短:
“知道了。”
“玉梅今年开得很好。”
“小梅又胖了一圈。”
“我也老了一岁。”
他们之间,从不提那些沉重的事。
不提等待,不提思念,不提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可他们都知道,那些不提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那年冬天,韦承钰亲自来了。
他站在寒潭边,望着那株玉梅,望着那间木屋,望着那个佝偻着背、正在刻玉的老人。
二十年不见,韦承鹤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座小山,手上的刻刀却依旧稳稳当当。
“阿鹤。”韦承钰轻声道。
韦承鹤抬起头。
他望着韦承钰,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温暖。
“承钰哥,你来了。”
韦承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坐在寒潭边,望着那株玉梅。
“阿鹤,”韦承钰道,“你还在等吗?”
韦承鹤沉默片刻。
“等。”他道,“等了一辈子了。”
韦承钰望着他。
“等到什么时候?”
韦承鹤低下头,继续刻手中的玉。
“等到刻不动的那一天。”他道,“等到小梅不睡的那一天。”
“等到……”他顿了顿,“等到她来接我的那一天。”
韦承钰眼眶微热。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烛台,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点燃了蜡烛。
“天黑了。”他道,“我帮你举着烛台。”
韦承鹤抬头望着他。
月光下,韦承钰的侧脸依旧温和,只是多了许多皱纹。
“承钰哥……”
韦承钰摆摆手。
“别废话,快刻。”
韦承鹤低下头,继续刻手中的玉。
烛火摇曳,将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韦承钰在寒潭边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们很少说话。
白天,韦承鹤刻玉,韦承钰在一旁看书。
黄昏,他们一起坐在潭边,望着夕阳一点点沉入群山。
夜晚,韦承钰点亮烛台,替韦承鹤照着光。
第七日黄昏,韦承钰要走了。
他站在山道上,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阿鹤,”他道,“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韦承鹤手上的刻刀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知道了。”
韦承钰沉默片刻。
“阿鹤,”他道,“你后悔吗?”
韦承鹤终于转过身。
他望着韦承钰,目光平静如水。
“后悔什么?”
韦承钰道:“后悔等了一辈子。”
韦承鹤轻轻摇头。
“不后悔。”他道,“等到了,就不后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