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媛病重的消息传来时,韦承鹤正在潭边刻玉。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
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他刻了七千六百多朵梅花。每天一朵,从未间断。
最好的那朵,依旧埋在玉梅树下。那株从梅花里长出来的小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每年冬天都会开满繁花。
其他的,他都烧了。
只有每年韦媛生辰那天刻的那一朵,他会留下来,仔细收进一只木匣里。
那只木匣,已经装满了二十一朵梅花。
韦承钰派人送信来,信很短:
“阿媛病重,恐时日无多。速来京城。”
韦承鹤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望着掌心那块刻了一半的玉料。
玉料上,一朵梅花的轮廓刚刚成形。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木屋。
再出来时,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背上那只装了二十一朵梅花的木匣。
他最后望了一眼寒潭,望了一眼那株玉梅树,望了一眼玉梅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坑——那里,埋着他这辈子刻得最好的那朵梅花。
“阿媛,”他轻声道,“我来了。”
韦承鹤赶到京城时,已是十日之后。
韦承钰在城门口等他。
二十一年不见,韦承钰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如初。
“阿鹤。”他轻声道。
韦承鹤望着他,眼眶微热。
“承钰哥。”
韦承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道,“她在等你。”
坤宁宫,深处一间安静的偏殿。
韦媛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
她已经昏迷了三日。
太医说,就在这一两日了。
韦承鹤走进殿中,脚步极轻极轻。
他怕惊醒她。
可他又怕,她再也不会醒来。
他在榻边站了很久,望着那张二十一年未曾见过的脸。
她老了。
可他还是认得出。
那是他的阿媛。
那个十二三岁时蹲在潭边教他刻玉的阿媛。
那个站在梅树下问他“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你都陪我来看好不好”的阿媛。
那个远嫁京城、从此山水不相逢的阿媛。
韦承鹤缓缓跪了下来。
他从背上取下那只木匣,轻轻打开。
二十一朵梅花,整整齐齐码在匣中。
每一朵,都是她生辰那天刻的。
每一朵,都比上一朵更好。
他取出最新的一朵——那是他收到信那天刻的,还没来得及寄出。
他轻轻放在她枕边。
“阿媛,”他声音沙哑,“我来了。”
“你的梅花,我给你带来了。”
韦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韦媛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望着榻边那个陌生的、苍老的男人。
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鹤?”
韦承鹤握住她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是我。”
韦媛望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那笑容,与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老了。”她轻声道。
韦承鹤点头。
“老了。”
韦媛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手指枯瘦,没有温度。
可韦承鹤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阿鹤,”她道,“那株小树……长大了吗?”
韦承鹤点头。
“长大了。”他道,“每年冬天,都开满梅花。”
韦媛笑了。
“真好。”她道,“我……真想看看。”
韦承鹤握紧她的手。
“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看。”
韦媛轻轻摇头。
“好不了了。”她道,“我知道。”
韦承鹤喉间滚动。
“阿媛……”
韦媛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
“阿鹤,”她道,“谢谢你。”
韦承鹤怔住了。
“谢我?”
韦媛点头。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谢谢你,每天刻一朵梅花。”
“谢谢你……每年我生辰那天,都记得。”
韦承鹤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阿媛,”他声音沙哑,“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韦媛轻轻摇头。
“你做了。”她道,“你做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事。”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阿鹤,”她道,“下辈子……”
韦承鹤望着她。
“下辈子,我等你。”
韦媛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欣慰,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她的手,缓缓垂下。
韦承鹤握着她的手,久久未动。
他知道。
她走了。
殿外,韦承钰负手而立,望着沉沉的夜空。
他听到殿内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陪了整整一夜。
韦媛下葬那天,韦承鹤没有去送。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偏殿里,坐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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