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斋先生此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
张溥的兄长、复社另一创始人张采阴恻恻地开口了,
他性格比张溥更沉郁,话不多,却往往切中要害,
“然则,坐以待毙,亦非良策。陛下威望正隆不假,但其根基,大半在北。
京营精锐、皇明卫队多驻北直隶、辽东、陕西。蜀地新定,需重兵驻防弹压。而江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乃天下财赋所出,膏腴之地,亦是士林渊薮!只要我等江南士绅、勋贵、商贾能联为一体,共同上疏,
以‘祖制成宪不可轻改’、‘江南乃国家根本,士绅乃社稷柱石’为由,吁请陛下体察东南民情(实为士情),暂缓在江南推行陕蜀新政。
陛下纵然心意坚决,面对整个江南的‘民意’,岂能不慎重权衡?至少,也能为江南争得喘息之机,徐图后计。”
“光上疏陈情,怕是分量不够。”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韩爌,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力量,瞬间压住了所有议论,
“要让陛下真正‘三思’,须得让他明白,江南的‘民心’……并不向着他的新政。甚至,这‘民心’可以变得很有分量,足以动摇大局。”
韩癀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跳跃的烛焰上,
“老夫得到福建密报,那个受抚的海寇郑芝龙,虽表面上接了朝廷的‘海防游击’官职,实则依旧拥兵数万,大小战船千余艘,盘踞台澎,垄断南洋、东洋海路,岁入以百万计。
此人,海盗出身,狡诈如狐,眼中唯有实利,并无忠义。”
钱谦益瞳孔骤然收缩,捻着扇骨的手指微微一顿:“韩公的意思是……联络郑芝龙?”
“不是联络。”
韩爌纠正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是结盟。”
“郑芝龙要什么?”
韩爌自问自答,“他要的是朝廷公开承认、甚至背书他对东南海贸的垄断之权!
要的是更高的爵位,更大的官职,让他郑家从海寇彻底洗白为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而这些东西——”
韩爌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陛下给不了,也不想给!陛下在登莱与孙元化谋划水师,在天津整饬海防,所图者,是开海禁、设市舶司、以朝廷水师统管海贸、征收关税!
这是要釜底抽薪,断掉郑家赖以生存的命脉!郑芝龙表面上恭顺,内心岂无怨怼?岂无恐惧?”
汪庆元胖脸上的肉抖了抖,眼中射出商人特有的算计精光:
“韩公洞若观火!老夫与郑家做过几趟生意,郑芝龙此人,确如韩公所言,重利轻义,枭雄心性。
他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日夜担忧朝廷水师成军,夺他饭碗。
若能许他……江南海贸未来三成净利,再加现银二百万两助他扩充船队,
同时承诺事成之后,力保他得偿所愿,获封高位……未必不能打动这头海上豺狼!”
“二百万两?!”
徐安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代表富可敌国的魏国公府,这个数目也绝非小数,
“这……各家分摊,也是一笔巨资!且风险极大!”
“舍不得重饵,如何钓得吞舟之鱼?!”
张溥此刻已经完全被这个大胆的计划点燃,亢奋道,
“只要郑芝龙在福建沿海‘闹’起来,兵锋甚至威胁浙直,朝廷必然震动,需调兵遣将,耗费钱粮应对!
届时,东南海疆不宁,我等再联名上疏,言‘海寇猖獗,新政扰民,当暂缓施行以安地方’,陛下内外交困,权衡利弊,岂能不做出让步?
至少,江南可保无虞!我等身家性命、百年基业,方可延续!”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烛火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韩爌的老谋深算,钱谦益的挣扎权衡,张溥的激进狂热,张采的阴沉冷静,徐安的惊疑不定,汪庆元的咬牙算计……
种种情态,交织在这方密闭的空间里。
窗棂外,隐隐传来秦淮河飘渺的歌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靡靡之音,与厅内正在酝酿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荒谬对比。
良久,钱谦益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折扇“啪”地合拢,握在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此事……确为险中求活之策。然行此大事,需派一绝对可靠、且身份便于遮掩之人,秘密前往福建,与郑家接洽。此人选……”
“先生,我去!”
张溥霍然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激昂与自信,
“我复社在福州、泉州皆有分社,社友众多。我可借南下讲学、编纂文集之名,光明正大前往福建。
与郑家接触,自有隐蔽渠道。至于许给郑芝龙的条件细节……”
他看向汪庆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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