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卖那日,天还未大亮,知行书肆门前便已排起了长龙。
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让小厮占位,有布衣书生自己揣着银钱翘首以盼。
更有不少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在家仆或姐妹的陪伴下,羞怯又期待地等在队伍中。
宋知有特意吩咐多开了两个售书窗口。
叶氏和丫丫得脚不沾地,就连徐向榆和曹易之也来前台帮忙了。
他们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匣匣铜钱银角流水般收进来,一包包用素纸细绳捆好的书册递出去。
“掌柜的,头批三百册,半个时辰就售罄了!催着补货呢!”
丫丫满脸兴奋地跑来后院禀报。
宋知有正在核对《论语》第二批纸张的入库单,闻言抬起头,眼中也露出笑意:
“让工房加紧再印,按之前预备的第二方案,先补足五百册。告诉伙计们,今日辛苦,这个月月钱加倍。”
“好嘞!”丫丫欢天喜地地跑了。
前堂的喧嚣隐隐传来,宋知有走到窗边望去,排队的人群蜿蜒到了街角,热闹非凡。
这与国子监那些老先生们捧着《论语》沉吟赞叹的景象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
一手是承载道统的煌煌经典,一手是娱情警世的志怪奇谈,她的知行书肆,竟同时在这看似两极的领域都闯出了名堂。
然而,这盛况之下,并非没有暗流。
宋知有注意到,排队的人群里,有几个身影似乎格外留意书肆的进出,目光也不全然在书架上。
还有,今日来采买《聊斋》的客人中,有一位自称是某王府管事的。
除了买书,还旁敲侧击打听书肆近日的用工、尤其是雕版和活字工匠的详情,被丫丫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树大招风。
《论语》是皇差,有沈此逾镇着,等闲人不敢明着使坏。
但这《聊斋》全本的利润和影响力,却是实打实地摆在了台面上,难免惹人眼红。
三皇子那边沉寂了几日,只怕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其他书坊同行,怕也有坐不住的,哪怕他们之前被宋知有重创过,但他们只要一有机会,便会想尽各种办法来把她的知行书肆啃下一块肉来的。
正思忖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略高的喧哗,夹杂着伙计解释和某人不满的声音。
宋知有眉头微蹙,整了整衣衫,向前堂走去。
只见柜台前,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
正拿着一本《聊斋志异》第一卷,指着内页某处,唾沫横飞:
“……这印的什么玩意儿?墨色深浅不一!这页还有个糊了的字儿!你们知行书肆如今名气大了,就拿这等次货糊弄人?必须给我个说法!”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看似家仆的壮汉,抱着胳膊,面带不善。
伙计急得脸通红:“这位客官,您这书……可否让小的仔细看看?我们书肆出货前都严格查验,不该有这等问题……”
“看什么看?事实摆在眼前!”
鼠须男子不依不饶。
“我看你们就是店大欺客!今日不赔我十倍书价,再当着大伙儿的面赔礼道歉,我就去顺天府告你们售卖劣品,欺诈百姓!”
宋知有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数。
这人挑的时机、指出的问题:墨色和偶有糊字在早期活字印刷中并非罕见,但知行书肆对《聊斋》的品控极为严格,出货前必检,大批次出现同一问题的可能性极低,还有那刻意拔高的嗓门和身后跟着的壮汉,都不像是普通顾客维权,倒像是专门来找茬的。
她缓步走上前,示意伙计退下,对那鼠须男子温言道:
“这位客官,我是本店掌柜。书若有瑕疵,本店定当负责。可否将书予我一观?”
鼠须男子见她是个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视,将书递过来,哼道:
“看你是个女子掌柜,我也不为难你,照我说的办就行!”
宋知有接过书,翻到他指的那一页。
墨色确实略有不均,但绝不到“深浅不一”的程度。
至于那个所谓的“糊字”,她仔细辨认,发现更像是纸张纹理造成的细微阴影,并非印刷问题。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客官所指,民女看到了。”
她将书合上,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活字印刷,虽力求完美,但千页万纸之中,偶有细微差异,确难完全避免。不过,本店有规矩,凡售出书籍,若真有影响阅读的明显瑕疵,七日内皆可凭购书凭据来换。”
她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男子:
“只是,客官您指的这处‘糊字’,依民女看,更像是光影或纸张纹路所致,并非印坏。”
“至于墨色,这一批次所用徽墨,浓淡确与上一批略有不同,乃是墨坊配方微调所致,并非瑕疵。若客官实在不喜,按规矩,我可为您更换一本同批次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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