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夜里,起了风。月亮被薄云遮住,朦朦胧胧。小黑停了。它站在枣树下,头垂得很低,几乎触地。青儿看到小黑停了,高兴地拿着料草和豆子混成精料,递给了小黑,小黑还是没有吃,它又动了,更慢,更艰难地,开始了新一轮。那轮朦朦的月亮,还在天穹上,还在它眼里。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声,瘪了,只剩彻骨的冷。
第七天,清晨没有太阳,天是铅灰的。小黑倒下了。不是睡着,是侧躺着,四条腿偶尔还抽搐着做出行走的动作,在虚空中划动。它的肚子急剧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睛半阖,那点月亮的反光还在,微弱地,执拗地亮着。
青儿看着小黑,看着它从一头能拉动板车、毛色发亮的壮驴,变成地上这摊抽搐的、枯槁的皮毛骨头。它的魂,就要被那个“圆”磨碎了,吸干了,青儿的哭声,小黑听得见,却不想回应。
青儿想着外婆的话,祖辈的咒……那轮月亮还在天上,今晚,明晚,它还会在。只要它还能看见。
青儿恨恨地看着天上,又看向那个枣树,一个念头,野火一样烧起来,烧掉了所有犹豫和恐惧。她冲进柴房,拿起那把锈迹更重、沉得压手的斧头。手心瞬间被粗糙的木柄硌得生疼。
青儿拖着斧头回到院子。小黑的抽搐弱了,只剩下细微的颤抖。青儿看了一眼枣树。它老了,树皮皲裂,但枝叶间,已有了米粒大的青涩枣花苞。青儿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斧头,砍向树干。
“嗵!” 闷响。斧刃咬进木头,不深。虎口震得发麻。拔出来,再砍。“嗵!” 木屑飞溅。“嗵!”“嗵!”“嗵!”
青儿像是疯了一般,不停地挥动斧,盯着那道越来越深的缺口。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用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缺口渐渐变成一个绝望的、歪斜的“V”字,直到天色已晚,才砍下最后一斧。
“咔嚓——嘎吱——”一种令人牙酸的、木头纤维断裂的呻吟。枣树庞大的树冠倾斜了,带着风声,带着无数青涩的枣花苞,朝着与小黑相反的方向,缓慢又无可挽回地倒下去。
“轰隆!”大地轻轻一颤。尘土混合着青草和树叶断裂的气息冲天而起。
就在树冠触地的刹那,一直被枣树枝丫切割遮挡的那片天空,完整地裸露出来。而那轮圆月,恰好行至中天,毫无阻碍地,将它全部清冷、刺眼的光华,瀑布般倾泻下来,猛地砸在倒下的树干上,砸在狼藉的院落里,砸在小黑身上,也砸在我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上。
光,太亮了。亮得刺目,亮得残忍,亮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把黑夜豁开一道苍白的大口子。
小黑一直半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不是看向月亮,而是看向青儿。
小黑眼中那片执着了七天七夜的、冰冷的月亮反光,像被这猛然倾泻的月光冲刷,骤然破碎了,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一种终于解脱的茫然,还有……一点点模糊的、熟悉的微光。
小黑的头,极其轻微地,向青儿这边偏了偏。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青儿扔下斧头,跌跌撞撞扑过去,跪在它头边伸手,想摸摸它的脸,指尖却抖得厉害。
小黑微微动了动脖颈,伸出干燥得裂开无数细纹的舌头,极其缓慢地,在青儿被泪水、汗水、尘土糊得一团糟的脸上,舔了一下。粗糙,温热,带着泪水湿润的痕迹。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青儿,不哭了,我带他走,他就有救了。”
接着小黑被蒙上了双眼,接着,就听到一声皮鞭的脆响,大腿火辣辣地疼。
男子道:“青儿,我带小黑走,他不会死的,你先喂它一顿,他会好起来的。”
青儿呜咽着,把草料推到小黑的嘴边,说着:“小黑,你乖,快吃。”
小黑凭着嗅觉,闻到馨香草料的味道,一口,两口,三口,慢慢地吃了起来。
青儿说道:“父亲,你带小黑走,一定要把他救活。”
男子道:“青儿放心吧,它死不了。”
小黑本来不想离开青儿,但被抽打了几鞭子以后,就听话地跟着男子走了。走了没多久,到了另一处宅院。小黑被拴在一个车辕上。
翌日,男子带着小黑上路了,行了三个月,一路向西,进入了崇山峻岭之中,每天小黑都会被牵着,将重物驮上山顶,小黑的眼睛是被蒙上的,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被揭开。
半年光景,每天小黑都做着重复的动作,背着重物上山,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嘈杂的声音,有很多人说着:“好壮观啊,太雄伟了。”
小黑想着,应该是自己这半年来的辛苦应该是到头了。小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雄伟壮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小黑努力将戴在头上的眼罩在地上使劲地蹭,刮着地皮,它的脸生疼,但他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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