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哈尼小时候带回来的那些同学，有的连碗都不会自己洗，有的坐在饭桌前等别人把饭端到面前，还有的吃完擦嘴就走，连“谢谢阿姨”都不会说。
这个不一样。
他凌晨五点就进了厨房，冰箱里的食材摸了一遍就知道能做什么，土豆丝切得比哈尼她妈还细，小米粥熬得比她外婆熬的都稠。
最要紧的是，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不急不躁，不声不响。
“你跟谁学的做饭？”她忽然问。
沈煜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我外婆教过一些，”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没有沉下去，
“小时候跟她住在一起，她在厨房做饭，我就在旁边看。她包饺子的时候会让我帮忙擀皮，我擀得不圆，她就说‘没关系，多擀几次就圆了’。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学着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外婆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沈煜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年轻，肩膀很宽，但低头炒菜的时候会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跟锅里的食物保持一种平等的对话。
她在自己漫长的人生里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浮躁，有的虚荣，有的善良但不够坚定，有的坚定但不够温柔。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厨房里，凌晨五点起来给一家还没睡醒的人做早餐，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讨好，是因为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照顾别人，对他来说是一种本能。
“你外婆把你教得很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没有说“你做的菜看起来很好吃”，也没有说“你很能干”。
她说的是“你外婆把你教得很好”。
沈煜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外婆看到了。
“哈尼都被我们惯坏了，她就不会做饭。”
“她现在也会包饺子了。虽然第一次包的时候饺子皮全破了，不过现在已经包得很好了。下次让她包给您尝尝。”
他没有提哈尼学包饺子的含义，但外婆大概听出来了一些。
她看着沈煜，眼角那层细密的皱纹被笑意挤得更深了几分。
热纳德是被她爸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拎——他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抱枕压在脸上，小年糕被他搂在怀里，一脸不情愿地扭着脑袋试图挣脱。
一人一狗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被强行开机后的生无可恋。
热纳德试图阻隔清晨的阳光和那没睡醒的困意。
“爸，你昨晚呼噜声太大了，我一晚上没睡好，能不能让我再睡一会儿……”
热纳德坐在沙发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睁开，但手臂还下意识地搂着小年糕的脖子。
“不能。”他爸头也不抬地回道，“你看看小沈，他一个客人都已经起了，你像什么样子？”
“那不是客人，那是我姐男朋友，我那么见外干嘛？”
热纳德说着，闻到厨房飘来的香气，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瞬间消失了，趿拉着拖鞋就往厨房跑，
“沈煜哥！你在做什么？好香！”
小年糕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也跑了过来，一人一狗站在厨房门口，一个仰着头看沈煜，一个低着头看案板上的鸡蛋饼。
看到案板上那几盘已经做好的菜，整个人定住了。
鸡蛋饼煎得金黄，切成整齐的三角形码在盘子里；土豆丝根根分明，青椒丝和花椒粒点缀其间；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炒羊肉末，孜然的香气霸道而直接。
热纳德咽了口口水。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假装看报纸的他爸，又看了一眼厨房里还在灶台前忙碌的沈煜，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沈煜说：
“沈煜哥，你以后过年能不能都来？”
他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到儿子那副被一口鸡蛋饼征服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热纳德已经用手抓了一块鸡蛋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着他姐的男朋友，表情从“我只是想随便吃点早餐”变成了“我姐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带回家”，再变成“我以后找对象的标准就是这个人会不会做饭”。
热纳德转头看向他爸，指着沈煜说：“爸，我跟你说，我姐平时在家里，都是沈煜哥做饭。他做的饭比外面的馆子还好吃。我姐都胖了——不是胖了，是健康了。健康了很多。”
他大概意识到“胖了”这个词用在姐姐身上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赶紧改了口。
他爸放下报纸，看了热纳德一眼，又看了厨房里沈煜的背影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记得昨天晚上的羊肉汤，也记得今天早上这顿还没有开始吃的早餐。
从他坐的位置可以看到案板上那些菜，每一盘都摆得整整齐齐，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鸡蛋饼的边缘煎得焦脆而不糊。
这不是随便做做的水平。他活了这么多年，看东西习惯看细节。
能把土豆丝切得这么均匀的人，手上一定是有功夫的。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刚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哈尼的母亲也起了。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空的。
被子已经凉了，哈尼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心里微微有些意外，这孩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平时在外面工作那么忙，难得回家过年，哪次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来。
也许是去洗手间了，她没多想，披上外套推开房门。
她走到客厅，没有看到哈尼的身影。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人。
她正要开口问，就看到了厨房里的沈煜。
他正把熬好的小米粥从灶台上端下来，袖口卷到手肘，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案板上已经摆满了一排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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