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老张五十大寿。这老头有个怪癖——不爱过生日。用他的话说：“过一年少一年，有什么可庆祝的？”
但碧华年年都庆祝。今年更是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爸，市里新开了家鲁菜馆，听说红烧肘子做得一绝！”
老张在藤椅上半眯着眼：“不去，浪费钱。”
“我请客！”碧华使出杀手锏。
老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真请客？”
“真请！”
“那行。”老张头又闭上眼，“多点个四喜丸子。”
碧华：“……”她就知道，她爹这抠门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去市里的车上，安安一直低头玩手机。碧华瞥了一眼，是在和甄处生聊天。
“安安，”碧华状似无意地问，“小甄今天忙不？”
“不忙，”安安头也不抬，“他今天调休。”
“哦……”碧华拉长声音，“那挺巧。”
到了饭店包间，菜点了一半，门开了。甄处生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锃亮，手里还拎着个蛋糕盒。
“姥爷生日快乐！”小伙子声音洪亮，笑容灿烂。
老张吓了一跳，眼镜都滑到鼻尖：“这谁家小子？”
碧华赶紧打圆场：“爸，这是小甄，安安的朋友。听说您过生日，非要来沾沾喜气。”
老张扶正眼镜，上下打量甄处生，眼神像X光：“小甄？做什么工作的？”
“姥爷，我是理发师。”甄处生毕恭毕敬。
“理发师？”老张头皱眉，“就是剃头匠？”
安安赶紧插话：“姥爷，现在叫造型师！甄哥可厉害了，还会烫染！”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老张头全程绷着脸，对甄处生的搭话爱答不理。只有上红烧肘子时，他眼睛亮了一下。
“姥爷，您尝尝这个。”甄处生很有眼力见地夹了块最肥的肘子皮。
老张没说话，但把肘子皮吃了。碧华看在眼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能吃他夹的菜，就是好兆头。
吃完饭，甄处生借口去洗手间，偷偷把账结了。六百八，相当于他大半个月工资。
碧华知道后，脸一沉，从钱包掏出七百塞给安安：“去，还给他。”
安安不情愿：“妈，甄哥一片心意……”
“什么心意？”碧华瞪眼，“他一个月挣多少钱？这顿饭够他吃半个月了！快去！”
安安磨磨蹭蹭找到甄处生，把钱塞他手里。甄处生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安安，你这是干啥？”
“我妈让还你的。”安安小声说，“她嫌贵。”
两人在走廊里推来推去，像在打太极。最后甄处生拗不过，收了钱，但眼眶红了。
回去的车上，气氛低迷。老张突然开口：“那小子结的账？”
碧华心里一紧：“啊，不过我把钱还他了。”
“嗯。”老张头闭上眼，“还行，不算太傻。”
碧华：“？”这算什么评价？
几天后，流言像柳絮一样飘满了王家沟。
版本一：安安找了个有钱对象，在市里大饭店给姥爷过生日，一顿饭花了两千！
版本二：碧华家底厚着呢，你看她穿的那件羊绒大衣，起码一千块！
版本三：王强家要发了，闺女钓着个金龟婿！
这些谣言传到碧华耳朵里时，已经升级成了“安安怀了双胞胎，婆家给了百万彩礼”。
碧华气得差点把洗菜盆捏扁。她把安安叫到跟前，语重心长：
“闺女，妈跟你说过多少次，财不露白。你看，就一顿饭，传成什么样了？”
安安委屈：“我就发了个朋友圈……”
“朋友圈？”碧华夺过手机一看，差点晕过去——安安居然拍了红烧肘子的特写，配文：“祝最爱的姥爷生日快乐，谢谢某人的大餐~”
完了。碧华扶额。这不等于举着喇叭喊“我对象有钱请客”吗？
流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碧华记忆的闸门。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让她至今心痛的夏天。
那会儿她刚嫁到王家沟不久。麦收时节，家家户户堆满金黄的麦子。王强家收成好，小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碧华和婆婆都劝王强：“把仓库锁上吧，今年麦子贵，别让人惦记。”
王强脖子一梗：“锁什么锁？我王强行得正坐得端，从来不锁门！”
这话他不仅说，还逢人就炫耀：“我家仓库就没锁！邻里邻居的，防谁呢？”
结果第二天一早，婆婆去仓库舀麦子磨面，推开门傻眼了——满满一屋的麦子，连一粒都没剩！地上干干净净，像被狗舔过。
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天杀的啊！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很快，全村都听见了婆婆的骂声。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碧华婆婆这么好脾气，怎么骂人了？”
“还不是王强那个缺心眼子的！娘和媳妇都让他锁门，他非但不听，还到处显摆不锁门！这不招贼吗？”
“也难怪他娘生气，这一仓库麦子，可是一年的口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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