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麦积塬。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秋雨后的薄雾,照亮这片山谷时,即便是那些跟随周德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军老兵,也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已是修罗地狱。
山谷腹地成了一片冒着黑烟的焦炭场。数不清的人形与马形焦炭,以扭曲的姿态凝固在泥泞里。空气中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烈到令人作呕,混杂着硝石和泥土的气息,让一些士卒当场就吐了出来。
炸碎的铠甲残片、断裂的弯刀,与烧成焦炭的尸体、被血染成暗红的泥浆混在一起,难分彼此。几千名沙陀勇士和他们的战马,一夜之间,就因一场大火和一场他们没能理解的爆炸,被从世上抹去。
“快!打扫战场!所有能用的兵甲、马鞍,都给我收起来!尸体……就地掩埋!”
降将武三思嘶哑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他看向远处那个缓步走来的青衫身影,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畏惧。
武三思以为自己跟着周德威,见识的就是汉国精锐的百战强兵。但他从未想过,在这位年轻长史的手中,战争可以这样进行。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戮,毫无还手之力。
赵致远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狐裘,平静的走在这片焦土上。他没有去看那些尸体,只是弯腰从泥浆中捡起一面烧掉半截的、绣着黑色鹰徽的晋军旗帜。
“清点战果和伤亡。”赵致远用旗杆拨开脚下一具百夫长铠甲的焦尸,头也不抬的问道。
护卫长李敢快步上前,他脸上满是烟灰,但双眼放光,语气里透着激动:“回禀大人!此战,我军亡三十七人,都是之前伏击时被流矢所伤。伤一百二十余人,多为轻伤。晋军铁骑……粗略估算,战死的不下三千!”
“俘虏一百零八人,大多在爆炸外围,被震晕或被石灰辣椒熏坏了眼睛。只是……”李敢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遗憾,“那贼首石敬瑭,似乎趁乱跳崖逃了。”
“跳崖?”赵致远眉头一挑,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只见数十丈之下,是奔腾咆哮的浑浊渭水,河水湍急,拍打着两岸的岩石。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是深夜,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赵致远望着下方的激流,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立刻下令:“命三千降卒,沿渭水向下游搜索十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尸体,就当他没死!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渭水下游,十五里外的一处河湾。
浑浊的河水将一个人冲上了满是鹅卵石的浅滩。那人穿着破烂不堪的晋将铠甲,浑身湿透,左臂不自然的扭曲着,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向外冒血。
一个只剩一只胳膊的沙陀亲卫,正拼死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上岸。那亲卫脸上满是绝望,他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将军……将军您撑住啊……”那亲卫带着哭腔,用仅剩的右手,一遍遍的按压着那人的胸膛。
终于,在一口混着血水的河水被吐出后,石敬瑭那双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让石敬瑭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冷汗。但他没有叫痛,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天空,大口的喘息。
他还活着。
他居然从那样的绝壁之上跳下,又在冰冷的激流中漂了十几里,还活着。
“将军!您醒了!”那名独臂的亲卫喜极而泣。
“……还有几个人?”石敬瑭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那亲卫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片悲怆。他环顾四周,除了他和石敬瑭,这片河滩上再无第三个活人。几十名一同跳崖的亲卫,要么被摔死,要么被卷入了激流。
看着亲卫的表情,石敬瑭明白了。自己那五千引以为傲的沙陀铁骑,那支被晋王寄予厚望的西征孤军,算是彻底覆灭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鹅卵石竟被砸得粉碎。剧痛从伤口传来,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的脑海中闪过麦积塬冲天的火光,掠过天降的铁雨,最后定格在那个眼神冷漠的汉国黑袍匠人,和他背后那个未曾露面,却将他们一步步引入绝境的汉国长史——赵致远!
“赵致远……周德威……”石敬瑭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迸射出凶光,“我石敬瑭在此立誓,此生若不将你二人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他没有立刻向北逃回晋地。他知道汉军的搜捕队伍肯定正铺天盖地的涌来,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扶我起来。”他对着那名独臂的亲卫命令道,“我们……进山!”
他指向了南方,那是更为险峻的秦岭主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要躲回那片深山老林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复仇的机会。
一日之后,麦积塬的战场已基本清理干净。
赵致远得到斥候的回报:下游十里之内,只捞起了十几具晋军尸体,其中并没有石敬瑭。但沿途发现了凌乱的血迹与马蹄印,最终都消失在了南面的秦岭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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