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带火的响箭划破麦积塬的夜空，那道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直直落向了那数百辆满载粮草的大车中央。
石敬瑭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刚吼出一个“撤”字，一声巨响就淹没了一切！
“轰——！”
爆炸来得毫无征兆。
火星一碰到浸满桐油的枯草，山谷中心就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接着，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带着黑烟冲天而起。公输彝布置的引火阵法，瞬间引爆了数百辆大车上的数万斤干柴和桐油。
爆炸让整个山谷都在颤抖。炽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冲在最前的上千名沙陀铁骑，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气浪吞没。他们身上的铁甲成了烤炉，火焰点燃了军服，瞬间就把人和马烧成了焦炭。
空气灼热，吸进肺里的全是带火星的浓烟。
接着是“轰隆隆”的连锁爆炸！大车下面埋着神机营特制的子母雷。爆炸引爆了陷阱，无数铁砂、碎石混着火浪向四周高速射去。
石敬瑭被气浪掀下马，滚出老远才停下。他吐出一口血沫和泥土，挣扎着抬头，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惨状。
他的近两千名前锋，北地的精锐勇士，就这么在火海里没了。山谷中心成了一片火海，到处都是燃烧的人和马在惨叫，挣扎，最后变成焦炭。
皮肉烧焦的臭味，混着桐油和硫磺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快撤！”几个亲卫连滚带爬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个个满脸烟灰和泪水。“是陷阱！我们中了汉人的奸计！”
石敬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也想过可能是陷阱，但以为顶多是场伏击。他没想到，敌人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正面打。
敌人就是想把他们全部烧死在这儿！
就在他被亲卫拖着向谷口撤退时，山谷两侧的高崖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一个穿着黑袍的文雅身影，出现在悬崖边，身后站着几十个神机营匠人。这人正是奉命在此迎客的公输彝。
公输彝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镜片，看着下方的惨状，脸上没什么表情。
“抛石机，准备。”他平静的下令。
山崖上，几十台小型抛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声。投掷出来的是一个个半人高的陶罐，里面装满了石灰和干辣椒粉。
“放！”
数十个陶罐呼啸着被抛入下方的火海和浓烟中。“啪啪啪”的碎裂声响起，刺鼻的石灰粉与辣椒粉瞬间在山谷中弥漫开来。
那些侥幸没被炸死的晋军骑兵，本就被浓烟呛得无法呼吸，此刻吸入这些粉末，更是双眼刺痛，泪流不止，喉咙里像火烧一样，连咳嗽都咳不出来，只能在地上痛苦的翻滚！
石敬瑭在几十个亲卫拼死保护下，连滚带爬的从谷口逃了出来。他带来的五千铁骑，跟着冲出来的已经不到两千人。而且个个带伤，人人狼狈，哪还有半点精锐的样子。
“快！冲出去！冲回平原！”石敬瑭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知道，要是被汉军步兵黏上，他们这点人就全完了。
但他们冲出烟雾，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凉。
麦积塬的谷口外，那片开阔的平原上，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无数的火把。火光之下，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数不清的汉军士兵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阵前是密密麻麻削尖的鹿角和拒马，士兵们手中端着上了弦的强弩。
为首的，正是奉命在此堵截的汉将武三思！他的身后，不仅有汉军的降卒，更有成千上万被紧急动员起来的本地民团。
这些关中百姓，很多前几天还是农民。但此刻，一听说眼前就是那些烧杀抢掠的胡人骑兵，他们眼里全是仇恨。
“狗娘养的胡人！”
“杀了他们！给上林村的乡亲们报仇！”
不用将领下令，怒吼声从黑压压的人群中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山谷两侧，无数巨大的滚石与燃烧的草垛，被埋伏好的民夫推下，彻底封死了晋军的退路！
石敬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严阵以待的汉军军阵，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丢盔弃甲、吓破了胆的残兵。他知道，完了。
但他骨子里的凶性却被激发了出来。
“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石敬瑭猛地抽出弯刀，被熏黑的脸上表情狰狞。“我大晋的勇士，没有跪着生，只有站着死！跟我……杀——！”
他催动疲惫的战马，带着身边最后几百个还有战意的骑兵，向着看起来比较薄弱的汉军左翼发起了冲锋。
“放箭！”
武三思冷静的下令。他早就从赵致远那得知石敬瑭的勇猛，算准了他会往这边突围。
汉军阵中，数千张弓弩同时发出嗡鸣！
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的向着冲锋的骑兵罩去！
晋军骑兵还没冲到阵前百步，就成片成片的倒下。
石敬瑭的左臂中了一箭，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从马上带下去。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的被射翻在地。
而就在此时，一阵新的、更沉重的马蹄声，从他们的侧后方响起。
石敬瑭艰难的回头看去。只见渭水南岸，一支打着“汉”字大旗的重甲骑兵，在一个手持双锤的汉将带领下，趟过浅滩，正飞速合围过来。
是护卫长李敢，和他那支以逸待劳的忠武营锐士！
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
石敬瑭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汉军士兵，看着身边已经不足百骑的残部，他惨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败得一无所有。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是晋王倚重的将领，他要把这次的教训，把那个叫赵致远的汉人的可怕之处，带回晋阳！
他猛地拨转马头，不再看漫山遍野的汉军，而是指向侧面一处无路可走的悬崖。
“我们走这边！”他对着身边最后几十个亲卫咆哮道，“跳下去！活着的，跟我回晋阳！死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说完，他第一个催动战马，在所有汉军士兵惊愕的目光中，纵身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跃下，跳进了下方奔腾的渭水里。
身后，汉军的箭矢紧追而至。
“赵致远……周德威……”落入冰冷河水的前一刻，石敬瑭死死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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