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雷烈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息——在部队的时候是这样,末日之后是这样,当了父亲之后还是这样。他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灰白色。左手边,林雨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角。右手边的婴儿床上,三岁的儿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鼾声。
雷烈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像是在听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这首歌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呼吸——深一下,浅一下,快一下,慢一下。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
他想起第一次抱儿子的时候。那是三年前,在沈雁的医院里。孩子刚从产房被推出来,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被水泡过的桃子。沈雁把他放在雷烈怀里,说:“抱稳了。”他的手在抖。那双在战场上从不会抖的手,在那一刻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雷烈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有一双闭着的眼睛。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眼球的微微转动。他在做梦。一个三岁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只知道吃和睡和笑的梦。
雷烈轻轻坐起来,没有吵醒林雨。他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边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很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亮。远处的田野在晨光中延伸,谷地新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父亲也喜欢早起。他记得小时候,每天天还没亮,父亲就起床了。披着那件旧棉袄,踩着露水,走到矿上。晚上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煤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父亲很少说话。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吃饱了没?”雷烈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烦。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
儿子在婴儿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踢开了。雷烈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孩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很小的手,手指只有他小指那么大,但握得很紧。
“爸。”孩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没有睁眼。
雷烈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床边坐下,让孩子握着他的手指,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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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雷烈没有去训练场。他请了一天假,这是五年来第一次。苏婉清在电话里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好陪陪孩子。”
雷烈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做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陪孩子”的人。他只会训练、巡逻、清剿、站岗。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玩。林雨从厨房探出头来:“带他去广场上走走。今天天气好。”
广场上有很多人。孩子们在方尖碑下追逐,老人们在台阶上晒太阳,年轻人在长明灯旁聊天。雷烈牵着儿子的手,走在人群中间。他走得很慢,比在训练场上慢了无数倍。孩子走得更慢,他每一步都要踩在石板的缝隙里,踩不到就不肯走。
“爸,这个是什么?”儿子指着方尖碑。
“纪念碑。”
“纪念碑是什么?”
“是纪念那些不在了的人的石头。”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不在了的人去哪里了?”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比谷地新城还远?”
“比谷地新城远多了。”
儿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拉着雷烈的手,继续踩石板缝隙。走到长明灯旁边时,他停下来,看着那盏火。
“爸,这个火为什么不灭?”
“因为有人一直在给它加油。”
“谁加油?”
“很多人。你不认识的人。你爸爸认识的人。你爷爷认识的人。”
儿子看着那盏火,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雷烈的手,蹲下来,对着长明灯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晃,没有灭。他又吹了一口,还是没有灭。他站起来,仰着头看雷烈:“我吹不灭。”
雷烈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吹不灭的。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一直?”
“一直。”
儿子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继续踩石板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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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雷烈带儿子去了“记忆传承社”。林雨在那里工作,他偶尔会去接她下班。今天他想让儿子看看,妈妈每天都在做什么。
“记忆传承社”在一栋旧楼里,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很多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清晰的、模糊的。有些是末日之前的,有些是末日之后的。有些人的名字被写在相框下面,有些人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儿子走在走廊里,一张一张地看。他看不懂,但他看得很认真。走到一张照片前,他停下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简陋的病房里,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被水泡过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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