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声音很清晰:“找东西。我儿子的照片。埋在这下面。五年了,我每年都来。”
雷烈蹲下来,看着他手边那堆被翻开的碎砖和烂瓦。“我帮您找。”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雷烈转过头,对着那些新兵喊:“都过来。帮这位大爷找他儿子的照片。”
新兵们围过来,十二双手开始在废墟中翻找。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蹲下来,一块砖一块砖地翻,一片瓦一片瓦地找。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的新兵喊了一声:“找到了!”
他从一堆碎玻璃下面抽出一张被水渍浸过的、边缘已经破损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旧式的军装,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笑得很灿烂。
老人接过照片,手在发抖。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雷烈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年轻军人。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很眼熟——不是认识,是熟悉。那种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国家、每一支军队里都会出现的、普通的、平凡的、可以被任何人替代但又独一无二的脸。
“他叫什么名字?”雷烈问。
老人睁开眼睛。“李建国。我儿子。牺牲了。末日第二年,在清剿任务中。”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他身后的十二个新兵也站直了,也敬了军礼。十二个年轻的、没有见过真正战场的、在训练中会喊“跑不动”的孩子,站在废墟中,对着一张被水渍浸过的照片,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
老人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雷烈放下手。“不用谢。他是我们的战友。”
老人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雷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深处。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新兵。“继续跑。”
这一次,没有人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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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雷烈回到家里。林雨在做饭。她现在是“记忆传承社”的骨干,每天都要整理大量的口述史料。今天她整理的是一个老人的回忆——关于他的儿子,那个在末日第二年牺牲的年轻军人。
“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吗?”雷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
“谁?”
“李建国的父亲。”
林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那个老人?”
“嗯。他在废墟里找他儿子的照片。我的兵帮他找到了。”
林雨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敬了个礼。我的兵也敬了礼。”
林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会记得的。”
雷烈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子弹壳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父亲也有一枚这样的戒指。不是子弹壳做的,是铜的,很便宜,但戴了一辈子。他母亲在他父亲去世后,把那枚戒指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几张旧照片放在一起。末日之后,那个铁盒子不见了。也许被埋在废墟下面,也许被什么人捡走了,也许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他还记得那枚戒指的样子。铜的,很便宜,戴了一辈子。就像他手上这枚。子弹壳的,很粗糙,但他会戴一辈子。
“爸。”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三岁的儿子站在客厅里,手里举着一本画册,仰着头看他。“讲故事。”
雷烈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孩子很轻,像一只小猫,但很暖。他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翻开画册。画册是苏婉清编的,里面有插图、有文字、有从“文化档案”里提取的照片。第一页,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军人,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笑得很灿烂。
雷烈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指着照片上那个人,对儿子说:“这是李建国。你雷叔叔的战友。他在很久以前,保护了很多人。”
孩子歪着头看着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雷烈。“爸爸也保护人吗?”
雷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爸也保护人。但你爷爷也保护人。你太爷爷也保护人。我们家的男人,都保护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画册下一页:“这个呢?”
下一页是赵大叔。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麦穗,笑得满脸褶子。“这是赵爷爷。他种地。他让所有人都有饭吃。”
孩子又点了点头。“赵爷爷也保护人吗?”
“也保护人。种地也是保护人。让所有人吃饱饭,就是保护人。”
孩子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周师傅。他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锤子,眼镜滑到鼻尖上。“这是周爷爷。他打铁。他让所有人都有工具用。”
“打铁也是保护人?”
“是。没有工具,就种不了地,修不了路,造不了房子。打铁就是保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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