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阳光正好。流珠蹲在荷花池边的青石板上,手中攥着一小包鱼食——这是她用省下的半个月月钱买的。池中锦鲤成群,红的、金的、白的,在碧绿荷叶间穿梭,阳光透过水面,在鱼鳞上折射出斑斓光彩。
她撒下一把鱼食,鱼儿们争相涌来,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流珠看着它们争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笑容纯粹干净,不掺任何杂质,仿佛整个世界的烦恼都与她无关。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宫墙拐角,一个年轻侍卫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她整整一刻钟。
那是楚珩人生中第一次轮值御花园守卫。他穿着三等侍卫的靛蓝色劲装,腰佩长刀,本该目不斜视地巡视,可那个蹲在池边的身影,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绿色宫装,头发简单地绾成双髻,没有任何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粉色蔷薇——想来是从园中摘的。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偶尔眨动时,像蝴蝶振翅。最打动楚珩的是她的笑容,那么纯粹,那么干净,仿佛能洗净世间所有尘埃。
他想上前,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想看她转过头来的模样。可脚步刚动,又停住了——他只是个三等侍卫,无权与宫女搭话,更何况是这样唐突的打扰。
就在这时,流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楚珩永远记得那一刻——少女的眼睛清澈如秋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轻轻点头示意,然后便转回头,继续喂鱼。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却像烙印般刻在了楚珩心里。
后来他辗转打听,才知道她是浣衣局的宫女,姓苏,名流珠,原是江南织造苏明远的女儿,因父亲卷入贪墨案被抄家,女眷没入宫廷为婢。那年她刚满十四岁。
从那以后,楚珩开始有意无意地“路过”浣衣局。他知道她每日寅时起床,在井边打水洗衣,一洗就是一整天;知道她常被苛刻的刘嬷嬷刁难,罚跪、克扣饭食是常事;知道她夜里会偷偷点一盏小油灯,借着微光读书认字——那些书是她用绣品跟识字的老太监换来的;知道她每月领了微薄的月钱,总会省下一部分,接济其他更困苦的宫女。
他想帮她,可他那时只是个三等侍卫,人微言轻。他只能在她被罚跪时,“恰好”有紧急军务需要传递,支开巡查的太监;在她生病发烧时,托相熟的医女“偶然”路过,送去药材;在她饿肚子时,让自己的妹妹扮作送菜农妇的女儿,将点心碎银“掉”在她必经的路上。
这些细碎的关怀,流珠一直以为是命运偶然的眷顾。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将这些点点滴滴串联起来,明白那是怎样一份深沉而小心翼翼的守护。
迟来的告白
偏殿内,楚珩的声音将流珠从回忆中拉回。
“……后来您成了公主,我成了您的侍卫。”楚珩的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些过往,“我告诉自己,只要能留在您身边守护您,便是此生最大的福分。我不敢奢望更多,那份心意被我深深埋藏,可它就像种子,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时日越久,越是枝繁叶茂,再也抑制不住。”
他握紧流珠的手,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的赤诚如同最纯净的火焰:“公主,若您不嫌弃臣只是一个粗鄙武夫,若您愿意与臣共度余生,臣愿用毕生守护您,不离不弃,生死相随。臣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滔天权势,只有一颗真心,和这把愿为您斩尽一切荆棘的剑。”
泪水模糊了流珠的视线。她用力点头,珍珠般的泪珠滚落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楚珩,我不要什么显赫家世,不要什么滔天权势,我只要你这个人,要你这颗心。我要你在身边,平安喜乐,白首不离。”
楚珩想坐起身,想要拥抱她,想要将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紧紧拥入怀中。可刚一动,胸口的伤就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别动!”流珠连忙按住他,眼中满是心疼,“小心伤口崩裂。”
“可是我想抱抱您。”楚珩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想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流珠看着他眼中的赤诚,心软成了一汪春水。她犹豫片刻,终于俯身,轻轻靠进他怀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楚珩用未受伤的右臂环住她,手臂结实有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满足地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三年等待终于圆满的释然。
“真好。”他在她发间低语,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公主,此生能得您青睐,楚珩死而无憾。”
“不许说死。”流珠在他怀中闷声道,脸颊贴着他单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温热体温,“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看遍山河,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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