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心外科晨会，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低气压。
主任医师严博文坐在长桌首位，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病历报告，脸色算不上太好。
“上周末的入院率和手术排期都看了吧，几个新来的，抓紧时间适应节奏。”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在几个年轻医生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不咸不淡地继续开口。
“另外，说个事。”
他将那份病历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会议室里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停了。
“昨天晚上急诊收了个车祸伤者，面部严重撕裂，情况很紧急。”
几个昨晚值班的护士和医生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王浩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点名。
严博文看了一眼台下的反应，继续说。
“处理得很好，很及时，尤其是最后的缝合，今天早上整形科的主任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不是从他们那借的人。”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整形科的主问咱们？真的假的？”
“昨天晚上谁在急诊主刀啊？我怎么听说严主任和李副主任都在搭桥手术台上，根本没下来。”
“我也听说了，是个女的，脸都烂了，这种伤谁敢接啊。”
王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诶，王浩，你昨晚不是也在吗，谁啊？这么牛。”
王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神飘向了斜对角那个从开会起就一直低头做笔记的身影。
严博文当然也注意到了全场的骚动，他把病历合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主刀医生，高浠。”
这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什么？高浠？”
“主任，您没开玩笑吧？是哪个高浠？”
“还能是哪个，就是咱们科那个……”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所有人心知肚明。
那个专业垫底，性格沉闷，成天只知道追着顾魏跑的高浠？她能做面部撕裂伤的清创缝合？还被整形科主任点名表扬？
这简直比火星撞地球的概率还低。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惊疑，或审视，或不可思议，全都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顾魏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习惯性地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闷响。
从严博文提到那个病例开始，他的注意力就不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错愕的脸，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高浠的身上。
她还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她全程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乌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认真记录的侧影。
周围的议论声仿佛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罩子，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她没有丝毫反应，手里的笔一直在动，不曾停顿。
那份专注和沉静，与记忆中那个一见到自己就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女人，判若两人。
顾魏的金丝眼镜下，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探究。
“好了，都安静。”
严博文抬手压了压。
“不管你们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我今天提这件事，不是让你们八卦的，是想告诉你们，尤其是年轻人，不要眼高手低，基本功才是立身之本。”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浠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月的奖金，高浠，记头功。”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散会。”
严博文宣布之后，高浠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她利落地合上笔记本，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动作干脆得像一阵风。
王浩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喊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顾魏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跟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高浠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
“等一下。”
顾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冽而沉稳。
高浠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没有了黑框眼镜遮挡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直直地望过来，让顾魏准备好的所有腹稿，都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顿了一下，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昨天那个病例，你的缝合手法，是跟谁学的？”
高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刚刚夹着的病历板，径直走上前两步，递到他面前，动作标准得像是在交接工作。
“私下练的。”
她的声音和昨晚一样，清冷又平板，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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