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那条长长的观摩走廊，此刻只有几盏昏暗的地灯亮着，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观摩室的灯暗着，只有手术台上方那盏巨大的无影灯，像一轮孤月，将下方的一切照得雪白刺眼。
顾魏刚结束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揉着发酸的后颈，正准备回办公室休息，脚步却在经过其中一间急诊处理室的观摩窗时，停了下来。
他只是随意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通常这个时间点的急诊，处理的都是些寻常的外伤，但他看见了王浩，还有几个慌张的小护士，围着一个面部严重受伤的病人。
而主刀位上站着的那个人，身形有些熟悉。
是高浠。
顾魏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对高浠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专业能力平平，见到自己就脸红紧张，说话都说不利索的实习医生上。
这种级别的面部撕裂伤，她也敢碰？
他本想转身就走，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那台上的手吸引了。
那双手，戴着无菌手套，正在进行着一场近乎炫技般的表演。
持针器在她指尖灵活地翻飞，几乎化作了一道银色的虚影，每一次穿刺都精准无误，每一次拉线都力道均匀，打结的动作更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根本不像是在缝合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更像是一位顶级的绣娘，在最珍贵的丝绸上绣出最精美的纹路。
“剪线。”高浠的声音传来，清冷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旁边当助手的王浩，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张着嘴，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王浩，剪刀。”高浠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
“啊？哦，哦。”王浩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线剪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被飞速缝合的伤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这怎么可能……这真的是减张缝合？皮内缝合还能这么快？”
观摩窗外，顾魏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那份惯有的疏离和淡漠正被一点点瓦解。
他的上半身，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慢慢贴近了冰冷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也是医生，而且是心外科领域公认的天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浠此刻正在做的事情，难度有多大。
在脸上动刀，要避开密如蛛网的神经和血管，还要考虑到皮肤张力，缝合的每一针，深浅、间距、力道，都必须控制到微米级别。
可高浠的动作里，看不到丝毫的迟疑，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流畅，仿佛这台手术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成千上万遍。
最后一针落下，收尾，打结。
“镊子。”
高浠丢下手里的持针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王浩立刻递上。
她接过镊子，轻轻将创口边缘的皮肤对拢，那道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平整纤细的红线，整齐得像是用尺子精准测量过一样。
缝线的针脚细密地隐藏在皮下，表面看不到任何线头，完美得不像是一台刚刚结束的急诊手术，倒像是一件即将送去参展的艺术品。
王浩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看着那道伤口，又看看高浠，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敬畏。
“好了。”
高浠丢下镊子，转身解开口罩的带子，露出一张被闷得有些发红，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轻轻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围的护士们也终于敢大声呼吸，看向她的眼神，全都变了。
“天哪，高医生，你这缝得也太漂亮了。”
“这……这以后会不会留疤啊？”
“留什么疤，你没看那伤口对合得多平整，估计过几个月连印子都找不着了。”
议论声中，顾魏默默地直起身子，转身推开了观摩室的门，迈开长腿，朝着手术室的走廊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刚那双手操作的每一个细节。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高浠正好从急诊处理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摘着手上的医用手套。
她走得很急，似乎是想尽快去洗手，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顾魏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越走越近。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自己了，然后会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停下脚步，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带着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小声地喊他一声“顾医生”。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拦住，听她说几句毫无营养的嘘寒问暖的准备。
然而，高浠只是径直朝他走来，直到两人相距不到一步时，她才抬起头。
那双摘掉了黑框眼镜的眼睛，清亮又通透，就那么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局促和欣喜。
顾魏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她漆黑的瞳仁里一晃而过，然后就消失了。
他等着她开口。
可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嫌他挡了路。
“借过。”
清冷又平板的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说完，她甚至没等顾魏反应，就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瞬间响起。
一个多余的眼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魏僵在了原地。
鼻尖还萦绕着她走过时带起的一阵风，那风里混杂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她身上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正低头认真搓洗双手的背影，纤细，挺拔，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这还是那个追在他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高浠吗？
顾魏的心底，莫名地生出了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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