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首调子。走调,破音,气息不稳,但每一个音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哼到第三小节,他停了,睁开眼,看向包厢里那个背影。
“——轮到你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包厢里那只悬在扶手外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然后那只手,往回一缩。
剧场里的空气忽然动了。不是风,是“场”在动。观众席上那些刚长出五官的脸同时转向舞台,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脚灯的光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分不清明暗。舞台地板上的白色胶带轮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从胶带底下渗出来,把朔也整个人裹进一个发光的茧里。
夜猛地伸手抓住幕布,想掀开冲出去,但幕布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她回头看遥,遥的脸色在闪烁的光里忽明忽暗,但眼神是定的。她把钥匙坯从口袋里掏出来,金属表面那层乳白光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亮,亮得几乎要烫穿她的掌心。
“夜。”遥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得死,“那本书掉下去的地方——”
夜顺着她目光看去。
书坠落在池座正中央的过道上,深蓝色封皮摊开,鞋印盖住的“无效”两个字在闪烁的光里格外刺眼。但书旁边,地板上,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花。不是钥匙。
是一个影子。
一个很小的人形影子,趴在书页旁边,像被光钉住的蝴蝶。影子抬起头,没有脸,但夜能感觉到它在“看”着遥手里的钥匙坯。然后影子伸出一只手——不是实体,是光的轮廓——轻轻碰了碰钥匙坯上那个掌印的凹痕。
钥匙坯猛地亮到极致,亮光顺着遥的手臂往上爬,爬到她肩膀,爬到她脖子,最后爬到她脸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乳白色的光晕里。光晕里,她脚上的运动鞋鞋带无风自动,蝴蝶结散开又重新系紧,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异常牢固的结。
朔也站在舞台中央的光茧里,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他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走向脚灯,不是走向观众席。
是走向舞台地板——走向那块空无一物的、只有木纹的地板。他迈步的瞬间,脚下的光茧碎了,变成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光点没有散,而是聚拢,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光的路,路一直延伸到舞台地板深处,延伸到视觉的尽头,像一条通往不存在之地的桥。
他踩着那条光的路往前走,背挺得笔直,走姿不像舞台步,像一个人终于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走到舞台最深处,他停住,回头,最后做了一个动作——
五指张开,放在胸口,然后向外一挥。
像在说“去吧”。
像在说“轮到你们了”。
像在说“故事还没完”。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影被舞台深处的黑暗吞掉,光的路在他身后一节一节熄灭,像有人从后面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剧场里,脚灯的光彻底灭了。
观众席上那些脸的惊恐表情凝固在黑暗里,像一张张被定格的面具。池座中央,那本摊开的书旁边,小影子收回了手,蜷缩回去,重新趴下,像睡着了。
幕布缝里,夜和遥站在黑暗中。
遥手里的钥匙坯不再发烫,但乳白色的光没有灭,而是沉进了金属内部,像被吸收了。她低头看着钥匙坯,掌印凹痕里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红色的纹路——和永恒之花第一瓣的脉络一模一样。
夜感觉到花在胸口剧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预警。是“确认”。
第三瓣的轮廓在花萼里动了。不是要开,是要“破”。但花自己压住了那股力,像一个人咬牙忍住不喊疼。它不能开——三把钥匙还没集齐,门还没完全打开,根会断。
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风,不是光,是“故事”。
是十年前没演完的剧本,是没被写进结局的台词,是没被任何人记住的、一个少年跑起来时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遥把钥匙坯握紧,抬头看向幕布深处。黑暗里,她眼睛亮得吓人。
“夜。”她说,“那个包厢里的‘她’——”
“是谁。”
夜没答。她盯着那个最顶层的包厢,盯着那只收回去的、握成拳的手。她认识那个背影。不是见过,是“记得”——在记忆碎片里,在永恒花园被凋零侵蚀前的最后画面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背影,站在花园最深处那扇高门前,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她”。
现在她开始怀疑,那是个“我”。
幕布外面,剧场彻底陷入黑暗。但黑暗里,有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唱声从包厢方向飘过来。不是朔也的调子,是另一个,更慢,更低,像摇篮曲,又像挽歌。
哼唱声里,夜感觉到口袋里的永恒之花,花萼底部那道裂口,渗出了一滴极小的、银红色的露珠。
露珠没有掉下来。
它挂在裂口边缘,像一滴悬而未决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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