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也抱着书,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没有麦克风,但在空旷的剧场里传得很清楚,像有人把声音直接灌进每个人的耳道:
“——我写完了。”
他抬起头,脸还是背对着,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了疲惫和释然的东西。
“我写了三百七十一稿。每一稿都改,改台词,改走位,改哭的时间,改笑的角度。导演说不对,观众说不对,我妈说不对,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
脸是清晰的。不是石膏像那种空白,是真实的、有五官的脸。眼睛是琥珀色,在脚灯的光里亮得过分,嘴角歪着,露出门牙,是夜在镜中碎片里见过的那个笑——不对称,不完美,但亮得自己能烧起来。
“——不对的不是剧本。是‘写完’这件事本身。公主的故事不该被写完。王冠可以倒着放,鞋可以跑起来,旗子可以乱绣——但‘写完’就是把它们全钉死在最后一页。我不干。”
他把书举起来,封皮上的烫金标题终于能被看清了——
《标准公主童话全集·修订版》
他举着那本书,看向观众席。那些没有脸的观众们身体前倾的角度又增加了五度,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鸟。然后朔也做了个动作。
他把书,往舞台地板上一扔。
没有摔。是放。像放一件易碎品。书脊着地,书页摊开,深蓝色封皮在脚灯的光里翻了两下,停住,摊开的那页上印着一行大字:“公主必须嫁给王子,否则故事无效。”
朔也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脚,穿着那双夜在镜中见过的、鞋底画了锯齿纹路的白色运动鞋,踩在了那行字上。
鞋底压住“无效”两个字。
他踩得很稳,没有碾,只是站着,鞋底贴着纸面,像在说“我站在这里,这行字就无效了”。观众席上那些没有脸的观众们,身体忽然僵住了。前倾的角度停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朔也收回脚,书页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他弯腰把书捡起来,这次没抱在怀里,而是用两根手指夹着,走到舞台最边缘,脚尖离脚灯只有一寸。
他看向观众席最深处、最顶层、最角落的那个包厢。
那个包厢和其他包厢一样,但里面的“观众”不是没有脸的石膏像。那个包厢里坐着一个身影,背对着舞台,面向包厢外的夜空,只留一个背影。穿着灰色的长裙,裙摆铺在椅子上,头发是银灰色的,盘成一个很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后。
朔也看着那个背影,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等的人,不是来‘看完’的。是来‘接着写’的。”
那个背影没动。
但包厢的扶手边,一只手搭了出来。手指修长,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指甲没有涂色,干净得像新雪。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朔也把那本《标准公主童话全集》举高,然后——
松手。
书掉下去,从三楼包厢的高度往下坠,穿过观众席上空,穿过脚灯的光柱,像一块深蓝色的石头掉进没有水的井。书页在坠落过程中哗啦散开,无数张印着“标准结局”的纸页在空中乱飞,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鸟。
纸页飘到观众席那些没有脸的观众们头上,落在他们空白的脸上,像贴上去的面具。面具贴住的瞬间,那些石膏像般的脸开始“长”出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一个接一个地长出来,长出来的脸全是同一个表情:惊恐。
不是害怕。是“标准答案被撕碎”的惊恐。
朔也站在舞台上,仰头看着那本书坠下去,看着纸页飞散,看着观众席上的脸一个个长出惊恐。他嘴角的笑弧度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悲伤,是“终于”的碎。像一个人跑了十年,终于跑到终点线,发现终点线后面是悬崖,而他早就知道后面是悬崖,所以跑的时候就没打算停。
然后他看向幕布缝。
看向夜和遥的方向。
眼睛直直地对上来。
嘴动了。
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钥匙。”
遥的手猛地伸进口袋,攥住那块钥匙坯。金属在她掌心烫得几乎要烙下掌纹,但她没松手。她往前迈了半步,幕布缝被扯大了一点,舞台上的脚灯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也打在朔也脸上。
朔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遥,看着她脚上的那双白色运动鞋,看着她校服裙摆边缘露出的、文化祭那身碎布裙子的线头。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那个歪掉的笑弧度加深了一点,这次不是烧起来的亮,是……认出来的亮。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遥的方向,做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动作。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个最顶层的包厢。
背对着观众席,背对着夜和遥,背对着整个剧场。他走到舞台正中央那个白色胶带轮廓里,站定,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是一个“准备上场”的站姿。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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