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广场的凹痕今晚是亮的。
不是钥匙的光,不是花的光,是凹痕本身。像有人把一盏很老的、瓦数很低的灯埋在石板底下,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把苔藓的轮廓描了一遍。夜和遥踩着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时,那光晃了一下,像眼皮在睁开前最后抖一抖。
钥匙坯在遥的校服口袋里发烫。不是金属的烫,是“实”的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还没敲打的铁胚,烫得有重量,有脾气。她没伸手去摸,只是把口袋按紧了点,鞋底在石板缝里蹭了一下,橡胶摩擦石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弹开,撞在四周的旧城墙上,又弹回来。
夜走在前面半步。永恒之花在胸口暖得均匀,不像之前那样跳,而是“铺”——暖意从花蕊往外铺,顺着血管爬到指尖,像在给整条手臂预热。她没掏花出来,只是感知着。花的感知力在地下世界比地面上敏锐十倍,她能“看见”凹痕底下那股银白色的流光不再是线,而是“河”——从广场正中央往地下大厅方向流,河面很窄,但流速极快,像有人把一条发光的弦绷到了极限。
“下面有人。”遥忽然说。
不是听见。是感觉。她脚底下的石板在极轻微地振,振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但比心跳慢——咚,停两秒,咚。像谁在很深的底下用指节敲一面很厚的鼓,敲一下要攒很久的劲。
夜点头。她蹲下来,手掌贴住凹痕边缘。花在掌心下动了——不是跳,是“转”。花瓣在布料底下极缓慢地转了半圈,像指南针终于找到了磁极。她顺着那股牵引力往下按,掌心下的石板没有动,但触感变了——从粗糙的石面变成了某种更细、更韧的东西,像厚绒布,像十年前那面围住标准灰姑娘的灰布墙的材质。
“是布。”她低声说,“门不是石头做的。是布景。”
遥也蹲下来,手指碰到夜的手背。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凹痕里的光猛地亮了一瞬,像被踩了一脚的萤火虫群,慌乱地炸开又迅速收拢。光收拢的位置,凹痕正中央的石板无声地往下沉了一寸,露出一道缝。
缝里没有楼梯。
只有向上的台阶。
台阶不是石砌的,是木头的,漆成舞台地板的深褐色,边缘被踩得发白,扶手是那种老剧场常见的黄铜管,磨得发亮。台阶往上走,不是往下,通向的不是地下大厅,是“上面”——但“上面”在石板正下方,逻辑拧着,像有人把剧本的页码撕下来重新排了一遍。
夜先迈步。台阶很稳,木头发出很实的“咚”声,不像腐朽的舞台,像刚刷完漆的新剧场。遥跟上去,运动鞋踩在木头上发出闷一点的“嗒”,两种声音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台阶井里叠着往上爬。
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台阶到头。
出口被一道厚重的幕布挡着。不是灰布,是深红色的天鹅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纹样夜认得,是永恒之花第一瓣脉络的简化版,暖金色,在黑暗里微微浮着光。幕布没有拉严,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缝。
夜没掀幕布。她把脸凑到缝前,往里看。
然后她停住了。
幕布后面不是地下大厅。是一个剧场。一个完整的、圆形的、三层楼高的老式剧场。舞台在正前方,幕布是深红色的,和眼前这块一样。观众席是环形,从一楼池座到三楼包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但所有“观众”都没有脸。
不是被挖掉脸的那种恐怖。是“没有”。脸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肤色偏白的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还没上妆的石膏像。他们穿着得体,男士西装女士礼服,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正在观看演出”的姿态,但因为没有脸,那种专注显得空洞得可怕。
舞台上空无一人。
但脚灯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泡,在舞台前沿亮成一条线,光打在空荡荡的舞台地板上,把木纹照得一清二楚。地板中央用白色胶带贴了一个人形轮廓——和诺布尔学园礼堂舞台上那个一模一样。轮廓胸口的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不是王冠。不是鞋。是一本书。
封皮是深蓝色,烫金标题,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书旁边,跪着一个身影。
背对着观众席,穿着旧式诺布尔学园的制服,头发乱了,肩膀在很轻地抖。是朔也。十年前的少年,和剪报照片上一样,但比照片里瘦,背影像一张被用力拉开的弓,随时会断。
他跪在书旁边,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舞台地板。没有声音,但夜能看见他后背的制服布料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整个剧场的空气吸干,每一次呼气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被烫到。然后他再伸过去,这次把书拿了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维持那个姿势不动了。
观众席上,那些没有脸的“观众”们,身体前倾的角度统一增加了五度。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线一拉,全体往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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