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所长张着嘴,到底没把后半句话憋出来。
通下水道。
这四个字砸在生化所核心实验室里,听着比街上的叫卖还刺耳。
他看了看结构精密、造价高昂的全自动多肽合成仪,再看看林振平静无波的脸,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拿重工业探伤仪来通这零点五毫米孔径的微流控阀门?
这哪是拿大炮轰蚊子,这根本是拿炸药包去炸下水道。
“林委员,这玩笑不能开。”李教授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超声波探伤仪的功率多大?一开机,高频振动传过来,咱们这玻璃管路和精密阀门全都会碎成渣!”
“是啊,林委员,三思!”张教授急了,“这台机器是咱们601项目的命根子。要是把它震坏了,别说B链,以后什么链都别想合成。咱们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实验室里的反对声此起彼伏。
在场的全都是国内顶尖的生化专家,搞了一辈子有机合成。他们习惯了用酸碱中和、用溶剂萃取,玩的是精细可控的化学反应。
林振这种带着浓厚重工业色彩的简单粗暴思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
“谁说我要把机器震碎了?”林振反问。
众人齐齐愣住。
不震碎,那你拉探伤仪过来干什么?摆在实验室里当吉祥物?
林振没心思跟他们挨个解释基础物理。他走到靠墙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刷刷画了一个简易示意图。
一段被堵塞的管道。
管道外侧,画了一个代表探头的圆圈。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们只知超声波能探伤,那是因为它在固体里传播,遇到裂纹会反射。”林振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专家,“但你们知不知道,超声波在液体里传播,会发生什么?”
几个老教授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术业有专攻,他们是化学家,不是物理学家,更不是搞声学流体力学的。
林振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空化效应。
“当足够强度的超声波通过液体,会在液体内部产生无数微小的气泡。”
“这些气泡会在声波的负压相生成,紧接着在正压相破裂、闭合。”
林振用粉笔在管道的堵塞物上画了几个小圈,接着在小圈上重重画了叉。
“气泡破裂时,会在它周围极小的范围内产生高温高压,同时伴随速度高达每秒一百米的微射流。”
“这就等于有亿万个看不见的微型高压水枪,直接对着堵塞物进行冲击。”
“别说你们这些高分子凝胶,就算是实打实的钢板,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微射流冲击下,也会被剥蚀出孔洞。”
林振把粉笔扔回粉笔盒,拍拍手上的灰。
“现在,你们还认为它只是个体检设备吗?”
整个实验室落针可闻。
所有专家盯着黑板上简单的示意图,再看看空化效应四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他们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无数看不见的微型重拳,正不断捶打着堵死管道的氨基酸凝胶。
这哪里是通下水道。
这分明是在管道内部搞微型爆破。
赵所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搞了大半辈子生物化学,头一回听说还能用声学物理的方法来解决化学反应的堵塞问题。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可……可是,林委员。”李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还是不太放心,“这么强的冲击力,连钢板都能剥蚀,会不会把我们好不容易合成好的肽链也给打断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为了疏通管子,把前十七步辛辛苦苦合成的半成品肽链给毁了,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整个B链照样得从头再来。
“不会。”林振给出的答案十分的笃定。
“空化效应产生的微射流,作用范围严格限制在微米级别。它只会冲击破坏大分子的聚集体,也就是你们肉眼看到的这团凝胶。”
“而我们需要的肽链,是单个的分子,尺度比微米还要小得多。它们会随着液体的微小扰动流动,避开绝大部分的正面冲击。”
林振伸手指了指机器下方的半导体致冷片。
“更何况,我们全程维持在零下二点三度的低温环境。肽链分子本身的活性被压到了最低,化学键非常稳定,没那么容易断裂。”
这番话说完,实验室里再也没人提出异议。
不是他们被完全说服,是他们悲哀的发现,在林振这种横跨机械、物理、材料、声学等多学科的庞大知识体系面前,自己那点有机合成经验,根本不够看。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解放牌大卡车沉重的引擎轰鸣。
耿欣荣满头大汗的从门外挤进来。
“林委员!车到了!王厂长亲自带队送过来的!”
话刚落音,机床厂的王厂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风风火火的踏进实验室。
“林老弟,听说你这儿十万火急,我把厂里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拉来了!”王厂长嗓门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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