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红星淀粉厂。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红薯发酵的微酸气味,飘荡在厂区上空。几间低矮的红砖老厂房,正呼哧呼哧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大院里堆着小山似的红薯,几个穿着洗掉色蓝工装的工人,正挥着大铁锹,把带着泥的红薯往巨大的清洗池里铲。
这里是京城老百姓餐桌上,淀粉和粉条的命脉所在。逢年过节炸个丸子、做个闷子,全指望这儿。
可今天,这个满是人间烟火气的食品厂,却被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平静。
两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在一辆绿皮吉普车的开道下,径直扎进厂区,稳稳停在厂长办公室门口。
车刚停稳,赵所长跳下吉普,手里紧紧拿着一张盖着科工委大红印章的最高级别特批条。
淀粉厂的阎厂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高末儿,被外头这阵仗吓了一激灵,赶紧迎出来。
“哎呦喂,同志辛苦!这是刮的什么阵风,把您几位吹到我们这小厂来了?”阎厂长满脸堆笑,掏出烟盒刚要套近乎。
“废话少说。”赵所长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振的土法分子筛,眼冒金星,“把这张条子认了,立刻签字!”
他把特批条啪的拍在阎厂长面前。
“把你们厂库房里所有的成品淀粉,一袋不留,全部装车带走!”
阎厂长低头一瞅条子上的大红印,手一哆嗦,搪瓷缸子险些砸脚面上。
“全……全搬空?”阎厂长眼珠子都圆了,“领导,这可不行啊!这些淀粉都是带统购统销计划的,您这一扫光,下个月全京城老百姓做饭没得勾芡,非得戳断我的脊梁骨啊!”
“阎厂长,你当我愿意来掀老百姓的锅盖?”赵所长收起急躁,凝重的指着调拨令下方的红印章。
“你看清楚了!这是科工委和市粮食局的联合特批!市局知道你的难处,已经给大兴、通县那几个远郊的周转库下死命令了,明后天就能补齐你的窟窿,绝不会断了老百姓的供应!”
赵所长重重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恳切:“这批现货,此刻是关系到国家尖端科研突围的绝密物资!前线急等着它破局,哪怕耽误一分钟,这损失和责任咱俩谁都担不起。算我老赵承你个天大的人情,立刻安排装车!”
听到“国家科研突围”和“市局调货兜底”,阎厂长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立即变了。
这个年代的基层干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含糊。他身上那点精明圆滑收敛得干干净净,一咬牙:“有您这句话和市里的文件就行!老子就是挨几天骂,也不能耽搁国家的正事!”
他一把抓过笔,在调拨令上刷刷签了字。
很快,库房大门轰隆一声被推开。
一股子浓郁的淀粉甜香扑面而来。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红薯淀粉,堆得快顶着大梁了。
跟着赵所长一起来的几个年轻研究员,瞅着这满仓的“做饭口粮”,齐齐犯懵。这泥坑里刨出来的吃食,真能干精密仪器才能干的活儿?
“愣着等开饭呢?”赵所长回头吼了一嗓子,“上手,搬!”
“一车间、二车间的壮劳力,都别干活了!”阎厂长也急吼吼冲着外面大喊,“全过来,给领导突击装车!轻点放,别弄洒了国家的宝贝!”
一声令下,这群平时在实验室里只拿得动试管和精密玻璃吸管的知识分子,跟满身汗水的工人们混在了一起。
一个个挽起袖子,咬紧后槽牙,扛起几十斤重的大麻袋,摇摇晃晃的往卡车上运。
阎厂长在边上指挥着,虽然看着库房飞速见底依然心疼得直搓手,却没再抱怨半句。
两个小时后,两辆吃重的压着减震钢板的解放卡车装得满满当当。
在全厂工人充满敬畏与好奇的目光中,卡车绝尘而去。
当这两车透着乡土气息的红薯粉被拉回生化所时,整个研究所都炸锅了。
研究员们全跑出来扒着窗户看,不知赵所长这发的是哪门子疯。
“老赵,你这是……带队打劫粮站去了?”隔壁组的老教授凑过来,目瞪口呆。
“比打劫粮站干系大得多!”赵所长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热汗,指挥众人把淀粉全卸进后院腾空的临时车间。
车间正中,林振早就踩着劳保鞋候着了。
他脚边,赫然摆着几大桶刚从化工厂特调过来的工业级环氧氯丙烷。
“齐了?”林振拍拍面前的面粉袋子。
“一克没少,全弄来了!”赵所长凑上前,像个等着听课的小学生,“林委员,下一步咋整?”
“筛。”林振吐出一个字。
“用不同目数的细筛子过一遍,把颗粒大小卡在五十到一百微米之间。筛完加水,倒烧碱,最后把这玩意儿加进去,搅和。”
林振指了指脚边刺鼻的化工桶。
“给淀粉分子搭座桥,让它们自己手拉手,织成一张网。”
说起来轻巧,干起来却是实打实的苦力活。
整个项目组,无论你是名声在外的大拿,还是刚毕业的高材生,全得脱了白大褂。换工装、戴口罩、套胶皮手套,齐刷刷扑进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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