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处,皆是他
天空又开始落雪了,洋洋洒洒,把天地都染成白茫茫一片。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雪片从云层里钻出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像被风吹散的盐粒,轻轻落在窗台、树梢,后来越下越密,成了鹅毛般的雪团,打着旋儿往下落,没多久就把路边的矮墙、田埂的麦茬都盖得严严实实。脚下的雪地平整得没有一丝脚印,踩上去能陷到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天地间格外清晰,倒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说话。我拢了拢围巾,站在老房子的院门口,看着这漫天飞雪,总觉得,这无数片雪花里,总有一片是父亲寄来的——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回应,告诉我那里没有病痛,没有劳累,他一切都好。
雪落在肩头时,我忽然站住了。那重量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时光的薄膜,把我拽回了三十多年前的冬天。那年我才六岁,村里办社火,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父亲牵着我的手往人群里走,我被裹挟在大人的腿中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裤脚,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父亲低头看见我红着眼眶,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弯下腰,双臂穿过我的腋下,一把将我举过头顶,稳稳地支在他肩头。“抓好爹的脖子,”他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带着点笑意,“快看!那舞狮子的,都快跳上房了!”
我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红色的狮子头缀着金色的流苏,在锣鼓声里上下翻腾,舞狮的人踩着高跷,一步就跨到了戏台的栏杆上,引得周围人拍手叫好。我看得入迷,手舞足蹈地跟着喊,完全没察觉父亲额角渗出来的汗。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肩膀宽得像座小山,我坐在他肩头,一点也不觉得晃,只觉得他的脖子暖暖的,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后来散场时,我才发现他的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圈圈深色的印子。我问他累不累,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说“不累,我儿看得高兴就行”。如今雪压在肩头,凉丝丝的,却忽然想起他当年手掌托着我大腿的力量,那么稳,那么扎实,像一艘船,载着我看过了最热闹的风景。
风裹着雪沫子落在脸上,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触到冰凉的雪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小时候我总爱跟着村里的半大孩子疯玩,冬天的雪地里,要么滚雪球打雪仗,要么在结冰的河面上打滑,回家时头发上结着冰碴,脸上、脖子里全是泥和雪,活脱脱一只小花猫。每次推开门,父亲总坐在灶台边烧火,看见我这副模样,眼神里会先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软下来,放下手里的柴火,起身去煤火边舀温水。他的搪瓷盆边缘磕了个小口,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到半干,然后蹲下来,让我仰着脖子,轻轻擦我的脸。
“你看看你,”他边擦边笑,指腹蹭过我沾着泥的脸颊,动作轻得不像在擦一个野小子,倒像在呵护什么珍宝,“哪还有点小伙子的样子?跟个泥猴似的——要是个姑娘家,哪会这么淘。”我那时候听不懂这话里的软意,只觉得他嫌我闹腾,故意往他身上蹭,把泥蹭到他的棉袄上。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换个干净的地方继续擦,毛巾上的热气混着他身上的烟火气,扑在我脸上,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有一次我玩得太疯,脸冻得通红,他还会把我的脸贴在他的掌心焐着,他的手掌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现在雪落在脸上,化得慢,冰凉的触感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抬手去擦,却只摸到满手的雪,再也没有那双递来温毛巾的手,再也没有那句带着遗憾又藏着疼爱的话,只能任由回忆在心里慢慢发烫,烫得眼眶发酸。
雪落在眼睫毛上,视线瞬间就模糊了。我眨了眨眼,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凉得像眼泪,倒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去邻村看电影的模样。那时候村里没有电影院,要走三里多的路才能到邻村的打谷场,冬天的夜来得早,我们吃完晚饭就出发,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把雪地里照得亮堂堂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积雪,父亲总把我的小手揣进他的棉袄兜里,再用他的大手裹紧我的手。他的棉袄兜里藏着炒花生,走几步就会摸出一颗塞到我嘴里,花生的香味混着他手上的烟味,是我童年最清晰的味道。
“慢点走,别摔了。”他的声音混在寒风里,却格外清楚,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我走累了,他就会把我抱起来,让我趴在他的背上,他的后背暖暖的,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到了打谷场,他会找个干净的草垛让我坐下,自己则站在我旁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电影放完时已经很晚了,我困得睁不开眼,他就背着我回家,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只轻声跟我讲电影里的情节。如今雪落在手臂上,冰凉的触感从袖口漫进来,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揣进谁的兜里,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衣服,好像还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子,却把我的手护得暖暖的,暖得能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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