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山道上的露水被日头晒干，脚下的土路渐渐发白。秦无月沿着蜿蜒小径下行，右臂布条紧贴皮肤，渗出的血已半凝，在袖口结成硬块。她没去碰，只将斗篷拉得更严实些，遮住半边脸，脚步不快不慢，混入早起赶集的村民之中。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铺面陆续开门。酒旗斜挑，铁匠铺传来叮当声，茶棚里已有三五人围坐。她目光扫过，选定街东那家二层酒楼——门楣宽，窗多，位置居高临下，正是消息汇聚之处。
楼梯木板吱呀作响，她选了二楼靠窗角落的位置坐下。桌面油腻，碗筷未收，显是刚腾出的座。她不动声色将残羹推到一边，袖中手指轻点桌沿，确认坐姿能同时照应门口与邻桌。伙计过来，她要了一碗素面，不加肉，不放葱蒜，声音压得极低。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她低头吹了两下，并不吃，只借蒸汽掩住面容，眼角余光扫向邻桌。
那边坐着四名汉子，衣着粗劣却佩刀，腰带磨损严重，显然是常走江湖的。一人敞怀喝酒，嗓门最大：“听说‘凌虚剑谱’重现江湖？”
“哪个凌虚？”另一人夹起花生米，“三十年前被烧了的那本？”
“就是它。”敞怀汉子一拍桌子，“北岭老君观地窖挖出来的，封皮都烂了，可字还在。现在各派都在找，说是能破三大门派护山阵法！”
“扯淡。”对面瘦子冷笑，“三大门派祖师联手封的阵，靠一本破书就能破？你信不信另说，反正我不信。”
“你不信有人信。”第三人插话，声音沉些，“我昨儿在渡口听见青城弟子传话，掌门已下令，七日内所有外出行程取消，全派闭门议事。你说为何？”
瘦子筷子一顿：“你是说……武林大会？”
“可不是。”敞怀汉子凑近，“七日后各派齐聚嵩阳，表面是论武切磋，实则为这剑谱而来。谁拿到手，谁就压得住场子。可我听说，不止是门派在动。”
“还有谁？”
“黑道。”他压低嗓音，“蛇牙帮、断江寨、漠北十三骑，全往中原来了。连西域‘刀王’的徒弟都露了面。这趟水深得很。”
秦无月指尖在桌面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她垂眼，不动声色将“剑谱”二字默写一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师叔的动作：灭门当夜清场、更换守夜人、夜间密会、交出油纸包——每一步都像在替人铺路。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街上行人往来，一个卖糖人的老人推车走过，铜铃轻响。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对。
若这“凌虚剑谱”真有动摇武林格局之力，那师叔所图之物，便不是寻常秘籍。而那个蒙面人所说的“组织”，也绝非普通帮派。他们能在剑派内部策反长老，能提前布局七日后的行动，还能让多方势力同时异动——这不是夺宝，是设局。
她低头，终于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面有些坨，咸淡也不匀。她慢慢嚼着，思绪却已转开。
“她在名单上。”
“若反抗，就杀。”
这两句话在脑中反复回荡。她原以为“她”是指自己，因身份特殊，可能阻碍计划。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她不过是个无名弟子，即便活着，也掀不起风浪。除非……
这名单本身，就是冲着“凌虚剑谱”来的。而她，恰好握住了线索。
邻桌话题已转向赌局，笑声喧哗。秦无月放下筷子，碗中还剩小半碗面汤。她掏出几枚铜钱压在碗底，起身离座。斗篷微动，右臂伤处随动作牵扯，她只略顿一步，便走向楼梯。
下楼时，她眼角扫过柜台后的账房先生。那人正低头记账，笔尖停顿，似在听楼上谈话。她脚步未缓，穿出酒楼大门，立于街边。
阳光落在肩头，暖意微弱。她站在人群边缘，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继续探听。只是静静站着，像一个普通的逃难女子，在等下一班车马。
但她清楚，风已经起了。
下一步，不能再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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