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朔风卷着枯叶,在长街窄巷里打着旋儿,刮得行人脖颈一缩,忙不迭地拉紧了领口的棉绳。
德胜门外大市集东南角的“梁记”布摊前,却偏生一派热气蒸腾的景象。七八个短打扮的伙计,额头沁着薄汗,正哼哧哼哧地将一匹匹厚实的本色棉布从骡马板车上卸下。那棉布用粗麻绳捆着,解开时,露出内里匀净的米白色,晨光斜斜地洒在布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些瞧,能看见细密的经纬交织,捏在手里厚墩墩、沉甸甸的,指腹摩挲过,满是扎实的棉软触感,任谁都知道,这是实打实的好棉。
临时搭起的榆木台子上,布匹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矮的棉墙。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叽叽喳喳的,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地界挤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围着厚棉围裙的妇人,胳膊上挎着个竹编篮子,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嗓门亮堂得像挂在檐下的铜铃,“掌柜的,照旧,给我扯两丈!上回给我家小子做的棉裤,穿了十来天,里头的棉絮都没打团,比隔壁张家买的强多了,暖和着呢!”
“好嘞!周大娘您稍等!”负责裁布的年轻伙计,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手脚麻利得很。只见他取过一把长长的裁布尺,左手按着布角,右手将尺子一拉,那尺身便绷得笔直。量够了尺寸,他用一支炭笔在布上轻轻一划,随即操起一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眨眼间,两丈棉布便整整齐齐地落了地。
“周大娘,您拿好!”伙计将布叠得方方正正,递到妇人手里,又扬声报了价,“一百二十文,比上月还便宜了十文哩!”
“哟!又便宜了?”周大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从篮子里摸出铜钱,数了数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这‘梁记’真是菩萨心肠!”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锅里沸起的水泡。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是拉车的,冬日里最费棉衣裳,往年买布都得掂量着,今年有了梁记,总算能给他多做两件了!”一个穿着青布夹袄的夫人接话道。
“听说他们家的棉花,都是永昌侯府庄子里自己种的,织布的也都是庄户上的妇人,省了中间贩子的抽头,自然便宜。”有人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知情的得意。
“别家铺子的脸怕是都绿了吧?前儿我去西城‘瑞福祥’问价,一样的白坯布,还敢叫价一百八十文一匹,当我们都是冤大头呢!”一个老婆子撇着嘴,满脸不屑。
议论声里,买布的人流络绎不绝。伙计们收钱的收钱,裁布的裁布,钱箱里的铜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听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而在摊子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青灰色棉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冷眼瞧着,脸色都沉得像浸了水的乌云。
被称作王掌柜的,是个矮胖的汉子,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他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指捻着胡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赚?我看是赚个吆喝!可他们这一吆喝,把整个京城布市的水都搅浑了!我那铺子,这月的流水跌了三成不止。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开布庄的,都得喝西北风去!”
瘦高个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永昌侯府……说到底不过是个过气的侯爵,怎么就容得下内宅妇人弄出这么些玩意儿?一个布摊,竟把咱们这些老字号都压得喘不过气!”
“过气?”王掌柜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里,“你这话可别乱说。永昌侯府是低调,不是没人。梁家大爷在兵部当差,手握些许兵权;二爷翰林院的清贵,将来可是要入阁的翰林院的清贵;三爷更了不得,外放江南,那是富庶之地,将来可是要入阁的。更别说他们内宅,还连着苏家、盛家那些清流门第。只是这卖布的四姑娘,倒不知是哪来的这般泼天的胆子和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色。风卷着落叶,掠过他们的袍角,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密谋。
城西,吏部右侍郎郭允礼的府邸后宅。
与外头的寒风萧瑟不同,小花园的暖阁里,烧得通红的鎏金铜炭盆正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气,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盛开的水仙,碧绿的叶子衬着洁白的花瓣,透着几分雅致。可端坐于梨花木太师椅上的郭夫人陈氏,却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她眉头紧蹙,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往黄花梨小几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褐色的茶汤,落在光洁的几面上,像几滴难看的墨渍。
下首,跪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是陈氏陪嫁的绸缎庄“云锦轩”的大掌柜赵四海。他低着头,背脊弯得像一张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禀报:“……夫人,情形便是如此。咱们铺子里,中等棉布往日每日能出五六十匹,如今跌到不足三十。那些染色布和普通绸缎,也受了波及。不少客人都说,咱们的布虽好,却太贵,不如买梁记的白坯布回去,自己找染坊上色,能省下不少钱。这个月的净利,怕是……怕是要减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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