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墨兰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娴姐儿一身月白缀梅纹的褙子,身姿窈窕,举止得体,微微俯身行礼时,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晃出细碎的光。
苏氏跟在娴姐儿身侧,作为婆母,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几分周全的世故。
墨兰连忙收敛心神,敛起眉间的郁色,起身相迎,亲自扶了娴姐儿一把:“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她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丫鬟,“快上新茶,取那罐雨前龙井来。”
丫鬟应声而去,暖阁里顿时弥漫开淡淡的茶香。墨兰让两人落座,目光温和地落在娴姐儿身上,语气亲切:“二嫂嫂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娴姐儿有什么事?”
她对这个侄媳妇向来客气。一来是娴姐儿的出身摆在那里,顾侯府的名头,永昌侯府长孙媳的身份,容不得人怠慢;二来,娴姐儿性情柔顺,行事稳妥,在府中口碑极好,从不惹是生非,也让墨兰多了几分真心的喜欢。
苏氏先开了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那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墨兰的神色,像是在探寻什么:“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才娴姐儿接到顾侯府那边递来的信儿,说是蓉姐儿明儿得空,想来府里寻娴姐儿说说话。我想着,蓉姐儿虽是常客,但到底是顾侯府的千金,如今身份更是不比寻常,总得知会三弟妹一声,也好让府里有个准备。”
蓉姐儿?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墨兰心湖,漾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墨兰心头那点因闹闹而起的烦闷,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凛冽的警觉取代。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语气依旧和缓:“蓉姐儿要来?那是好事啊。她与娴姐儿自小相识,情分本就不比旁人,多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娴姐儿,明日你可得好好招待,别怠慢了客人。”
娴姐儿微微颔首,柔声道:“三婶婶说的是。蓉妹妹性子爽利,与我最是投缘,闲暇时也常来寻我叙话,说说女儿家的体己话。只是……”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她每次来,难免要惊动府里各处,母亲和三婶婶也要跟着操心,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墨兰放下茶盏,瓷杯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氏,“亲戚间走动,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明兰治家有方,教出来的姑娘,规矩是极好的。来便来了,你们小姐妹自去园子里说话、赏花便是,不必拘束,也不必顾忌旁人。”
话虽如此,墨兰的心中却早已飞快地盘算起来,像拨弄着一盘错综复杂的算盘珠子。
蓉姐儿来永昌侯府,真的只是单纯找娴姐儿“拉家常”?
娴姐儿是顾廷煜的女儿,顾廷烨承爵之后,兼祧两房,娴姐儿与明兰那边的关系,本就因着这层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变得微妙又亲近。蓉姐儿与她交好,倒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自己才刚将生母林噙霜接出城外庄子。她与盛家,尤其是与明兰之间,那层从未捅破的窗户纸,本就敏感得很。当年在盛家的那些龃龉,那些明争暗斗,即便时隔多年,依旧像一根刺,埋在彼此心头。
更何况,闹闹才刚从庄子上回来,被林噙霜那套“快活至上”的理论洗了脑,性子越发跳脱。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蓉姐儿要来。
是巧合?还是明兰的又一步棋?
那日明兰派人送来的厚礼,那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敲打意味的“软刀子”,她还没完全看清路数。如今,这张“女儿牌”又要打出来了?
墨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氏在一旁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又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感叹,像是在说给娴姐儿听,又像是特意说给墨兰听:“说起来,顾侯夫人对蓉姐儿的教导真是没得说。模样周正,品行端正,待人接物更是大方得体,真是京里拔尖的姑娘。她常来咱们府上,也是看得起娴姐儿,更是给咱们侯府面子。”
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直直看向墨兰,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三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如今外头多少眼睛瞧着咱们两家呢,顾侯府势头正盛,咱们永昌侯府也是根基深厚,小辈们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恭维与感慨,可落在墨兰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外头多少眼睛瞧着”——这是在提醒她,要注意影响?要顾全大局?还是在暗示,蓉姐儿的来访本身,就是一种对外彰显“两家和睦”的姿态?而这份“和睦”的压力,无形中便会落到她这个与明兰关系最微妙的盛家女儿、梁府儿媳身上。
若是她有半分招待不周,或是府里出了半点差错,外头的流言蜚语,怕是能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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