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得孩子气,却偏偏透着林噙霜式的、一贯的不管不顾的护短劲儿。
墨兰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场景——城郊庄子上那间简陋却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屋子里,鬓发已染上霜白的林噙霜,坐在暖融融的炭盆边,拉着闹闹那只青春鲜活的手,用那副或许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蛊惑力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开明”又“纵容”的话。她的眼神里,或许有对自己逝去年华的追忆,有对孙女性子里那份无拘无束的羡慕,更可能,是藏着一种近乎补偿式的溺爱。
她自己当年没能“快活”过一日,便恨不得孙女能替她,把那些被压抑的、被束缚的快乐,加倍地找回来。
可这“快活”,是什么模样的快活?是抛却所有规矩、不顾后果的快活吗?
墨兰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从太阳穴蔓延开来,疼得她眉心直跳。这些年,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将闹闹身上那些过于跳脱、容易惹祸的习性,一点点扳过来。教她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她内宅生存的谨慎,教她如何在侯府的规矩里维持体面,又如何不过于扎眼,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如今倒好,不过是去庄子上两日,外祖母几句“开开心心就好”,便仿佛一把轻巧的钥匙,将她多年苦心经营的约束,轻轻巧巧地掀开了一角。
“你外祖母年纪大了,心疼你,自然是想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墨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茶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暖阁里漾开。她看着女儿依旧兴奋的小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可闹闹,你要记着,你是永昌侯府的三姑娘,不是庄户人家的野丫头。有些规矩,是立身之本;有些责任,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一句‘心里快活’,就能轻飘飘抛开的。外祖母的话,你听听便罢了,该如何行事,你心里得有杆秤。”
闹闹脸上的光彩,像是被骤然吹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的嘴巴微微嘟起,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却又不敢直接反驳母亲,只低着头,小声嘀咕:“外祖母也是为我好嘛……她说娘您如今什么都有了,侯夫人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姐姐妹妹也都康健,我也该松快些了……”
墨兰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她好?
娘亲的“好”,墨兰比谁都清楚。那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刀子,或者包着柔软绸缎的陷阱。当年,她便是被这份“好”推着,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位置,也一步步,尝尽了其中的辛酸苦楚。
如今,这把“刀”或“陷阱”,换了全然宠溺的面目,对准了隔辈的孙女,却依旧让她感到彻骨的不安。
林噙霜或许是真的老了,心气散了,只想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也或许,是她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掌控欲,换了一种更温和、却同样有效的方式,投射到了孙辈身上——通过无原则的认同与纵容,来获取孙女的亲近与信赖,无形中,却是在挑战和削弱她这个母亲教导的权威。
墨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好了,一路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她不欲再多说,免得激起女儿的逆反之心,反而适得其反,“那簪子和镯子,既是外祖母给的,便好好收着。只是往后再去庄子上,什么话该听,什么话该放在心上,你自己要拎得清。”
闹闹蔫蔫地应了一声,恹恹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眼里还残存着些许从庄子带回来的、无所顾忌的快乐光芒,小声说:“娘,外祖母还说,下回让我带妹妹们一起去玩呢,庄子上宽敞,能跑马,还能去河里摸鱼……
墨兰猛地扶住了额头,只觉得那刚消下去不久的头疼,又卷土重来,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挥挥手,哑着嗓子,让闹闹先下去。
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将檐角的飞檐染成了浓墨色。银丝炭依旧烧得旺,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墨兰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思绪纷乱如麻。
娘亲啊娘亲。
您教了我半生如何“争”,如何“算”,如何在步步惊心的深宅里,凭着一股不甘,挣出一条生路。如今,难道又要用这毫无章法的“纵”,来搅乱我对子女的教导么?
这份隔辈亲的“纵容”,究竟是晚年心软的慈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她已看不透的执念?
墨兰靠在引枕上,缓缓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管教一个正值叛逆、又刚找到“知音”的少女,或许,比当年在盛家,与王若弗斗,与盛紘周旋,更让人心力交瘁。
苏氏带着娴姐儿进来时,墨兰正对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那细密的针脚硌着指腹,却压不下眉宇间凝着的那抹挥之不去的烦闷。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极了她此刻纷乱无绪的心。
“三婶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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