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窗外的梧桐树静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下一片深浅交织的光影。礼法的桎梏与家族的责任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一边是坚守半生的规矩教条,一边是锦哥儿澄澈的眼眸与侯府岌岌可危的未来。最终,那份对家族命运的忧患,以及深植于苏家血脉中对“教化”的本能热忱,压过了对世俗眼光的顾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起了更重的使命,紧绷的肩膀缓缓舒展,眼中的犹豫被一片清明取代。终于,她移动脚步,朝着嫡长子梁圭锦(锦哥儿)所居的“修竹院”走去。
院门关着,她并未声张,只是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锦哥儿正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公羊传》。他蹙紧了小小的眉头,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显然是被其中晦涩的微言大义难住了,脸上满是困惑与无措。
苏氏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她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透过窗棂的光线。锦哥儿察觉到光影变化,抬起头,见是娘,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娘安。”小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困惑,眼神里满是孩童的懵懂。
“锦哥儿不必多礼。”苏氏的声音温和如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清润,“可是遇到难处了?”
锦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手伸出来,指着书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注释,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娘,此处……不甚明了,爹爹先前讲解过,可我还是不懂。”
苏氏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并未急于开口讲解,而是先拿起书卷,柔声问道:“那锦哥儿先与我说说,你对前文的理解是怎样的?”她耐心引导,一点点摸清了他卡壳的节点——不是字面上的不解,而是未能将经义与历史背景串联起来。
摸清症结后,她才缓缓开口,用极其清晰、由浅入深的语言,将那一段拗口的经义拆解开来。她先解释字面意思,再追溯其中的历史渊源,将复杂的人物关系梳理得条理分明,最后才点出背后蕴含的治国安邦、为人处世之道。她的声音娓娓道来,引经据典却毫不晦涩,仿佛不是在进行枯燥的说教,而是在讲述一个充满智慧与趣味的故事。
锦哥儿起初还有些拘谨,坐姿端正,不敢随意插话。可听着听着,那双原本充满困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越来越亮,越来越有神!他忍不住前倾身子,小脸上满是专注与渴求,听到精妙之处,还会下意识地点头。待苏氏讲完,他更是脱口而出:“娘,您讲得真好!比……比爹爹讲得清楚多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小脸瞬间涨红,忐忑地看向苏氏,眼神里满是歉意:“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氏只是微微一笑,眼中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温和的鼓励:“读书贵在理解,能听懂、能明白,便是好事。你爹爹事务繁忙,心思不在此处,你能有疑问、肯钻研,已是难得。”
得到了娘的宽容与鼓励,锦哥儿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胆子也大了起来。他连忙从书匣里翻出几本平日里读的书,从中找出几处积攒已久、无人能给他讲透的疑难,一股脑地推到苏氏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求知欲:“娘,还有这里、这里,还有这一段,我也一直不太明白,您能再教教我吗?”
“好。”苏氏一一接过,耐心地逐字逐句解答。她讲解时,从不局限于书本本身,更妙的是,她能将这些千年前的圣贤道理,与当下的朝堂局势、为官处世之道巧妙地联系起来,让枯燥的经义变得鲜活而实用。
譬如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她会轻轻点拨:“此篇看似讲兄弟反目,实则告诫为上者,当防微杜渐,不可纵容亲眷恃宠而骄,否则日积月累,终将酿成大患。如今朝中,亦不乏外戚权重、尾大不掉之忧,陛下圣心,于此当有所虑。你将来要承继家业,掌家理事,亦当明白这个道理,不可因私情而废公义。”
讲到“曹刿论战”,她又会引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用兵如此,为人处世、打理家业亦如此。看准时机,聚力一击,方能成事。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错失了最佳时机,便只能事倍功半,甚至功败垂成。”
这些话语,如同在锦哥儿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更是一个鲜活、复杂、充满变数、需要用智慧去应对的真实世界。他听得如痴如醉,小脑袋里的思路豁然开朗,只觉得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的概念,在娘的讲解下,都骤然变得清晰明朗。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知识,而是开始主动思考,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与苏氏探讨,眼中的光彩愈发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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