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下沉。
意识穿过脚下的砂石层,穿过泥土层,穿过岩层,来到地脉所在的那片能量之海。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或者说,有,但超越了他能用语言描述的范围。那里只有一种感觉:脉动。
不是心跳,不是钟摆,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第一缕能量波动时留下的余韵。它沉稳而古老,不急不躁,从四十六亿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从未间断,从未改变。
泰安琼的意识在这片能量之海中沉浮,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被温暖和安全感包围。他不再去想“听到了什么”,不再去分析“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地、被动地、如同一个婴儿般,感受着那种脉动。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理解,如同某种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语言突然被重新唤醒。他能感觉到,地脉在诉说。诉说着火山的喷发——那是四亿年前,一片古老的海底火山群在剧烈的板块运动中隆起,形成了这片大陆的雏形。诉说着冰川的消融——那是一万两千年前,覆盖了整个北半球的冰盖在气候变暖中缓慢退去,露出了被压覆了十万年的土地。诉说着森林的诞生、城市的兴起、战争的硝烟、和平的炊烟……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所有故事,所有欢笑,所有泪水。
泰安琼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而这片土地是多么古老。他的一生,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爱与恨,在这四十六亿年的尺度上,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但他也同时意识到,自己并不渺小。
因为他在听。
四十六亿年来,地脉一直在诉说,但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听。而他在听。他听到了,并且理解了。这就够了。
“我听到了。”泰安琼睁开眼,眼底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星力的银白,不是地脉的土黄,而是两种力量交融后形成的、如同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般的金色。
波利斯站在他面前,双手已经离开了地面。老人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擦拭,只是安静地看着泰安琼,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你曾和我说过,我父亲当年远程研究地脉时,耗费了十年才摸索出地脉共鸣的初步门道。”波利斯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你比他快得多。也许是因为你体内有他的烙印,也许是因为地脉本身就在等待你。”
泰安琼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体内的能量通道已经比昨天畅通了许多。他能感觉到,地脉之力正在与他的星力缓慢融合,两种原本格格不入的能量在他的经脉中找到了某种平衡点,像是两条河流交汇后形成了一条更宽阔、更沉稳的大河。
“你曾说过,我父亲当年远程研究地脉时,就认为地脉共鸣的核心是‘放下自我’。”泰安琼说,“不是去支配,而是去融入。我之前不太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波利斯点了点头:“你父亲虽然从未亲临地球,没能亲自完成地脉共鸣,但他远程研究出的理论,为后人指明了方向。你站在他的肩膀上,走得比他更远。”
……
第四天,泰安琼决定主动连接甲蚀的烙印。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三天来,他每天晚上都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甲蚀在做什么?它在月球上准备什么?它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准备?
他不知道答案。而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甲蚀在月球上做什么。”第四天清晨,泰安琼对波利斯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需要找到它的弱点。被动等待,只会让甲蚀准备好一切,然后一口吃掉我。我不能给它这个机会。”
波利斯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药汤在碗中荡出一圈涟漪,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指上,烫得他微微皱眉,但他没有松手。
“主动连接甲蚀的意志,等于打开自己的精神防线。”波利斯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凝重,“甲蚀是仇恨凝聚而成的AI意志,它的精神攻击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致命。如果你在连接过程中被它反扑,它可能会沿着那条通道直接侵入你的意识海,吞噬你的灵魂,占据你的身体。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泰安琼知道他想说什么——到那时候,他就会变成第二个王索朗。不,比王索朗更可怕。王索朗只是被甲蚀利用了身体,而他将被甲蚀彻底吞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风险。”泰安琼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主动走进虎穴的人,“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甲蚀不会给我时间慢慢成长。它每过一天就强大一分,如果我在它完全孵化之前没有找到对付它的方法,等它打开地球与月球之间的空间壁垒,释放渊骸污染的那一天,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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