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琼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几块小石头,又像是什么金属的东西。他没拆开,揣进了怀里。
尘砚心子又喂了五勺药,碗里的灵液只剩小半碗了。他把碗放回托盘上,站起身,拍了拍泰安琼的肩膀。
“你妈妈昨天就到了,住在客房里。今天再歇一天,明天一早走。山行者那边派了人来接,直接送到村口。”
泰安琼点点头。
尘砚心子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他说,“上师这边离不了人。你自己……好好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扇轻轻合上,厢房里又只剩下泰安琼和波利斯。
泰安琼坐在床边,盯着波利斯的脸。阳光在一点一点移动,从老人的额头移到鼻梁,移到下巴,最后落在被子上。那些金色的细流还在他太阳穴的皮肤下缓缓游走,像极了窗外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光。
“我明天就回家了。”泰安琼轻声说,“去上学。初一(1)班。”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给我的东西,我到了学校再拆。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波利斯没有回应,眉头依旧皱着。
泰安琼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老人的眉心,在那道竖纹上按了按,像是要把那道皱纹按平。当然按不平,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皱纹依旧深深的刻在那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竹林的气息和泥土的湿气。静思园的石板路上,有人正挑着两桶水慢慢走过,桶里的水晃荡着,泼出一点点水花,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远处,灵髓池的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有几个穿灰袍的身影正沿着池边的石阶缓缓行走,是晨起修炼的弟子们。
泰安琼看了很久,关上了窗。
这一天的太阳落得很快。
傍晚的时候,泰安琼去客房见了母亲艾尔华。母亲正坐在窗边缝一件他的校服,校服的袖口磨破了一点,她用针线细细地补着,针脚又密又匀。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没提波利斯,也没提回家的事,只说了句:“饿了吧?厨房送了晚饭来,在桌上,趁热吃。”
泰安琼吃了晚饭,陪母亲坐了一会儿,又回到波利斯的厢房。
夜里静下来后,他又喂了一次药。这次喂得很顺,波利斯吞咽的力道似乎比白天强了一些,喉咙动得也更快。泰安琼喂完药,用帕子擦了擦老人的嘴角,又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布包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始终没有拆开,最后又把布包揣回怀里,趴在床边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波利斯还睡着,眉头依旧皱着。他换了个姿势,趴在床沿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有人敲门。
泰安琼一下子惊醒,从床边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胳膊。门开了,艾尔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身后跟着尘砚心子。
“该走了。”尘砚心子说。
泰安琼回头看了一眼波利斯。晨光还没照进来,屋里暗暗的,老人的脸在昏暗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走过去,弯腰,把耳朵贴在波利斯胸口听了听。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他直起腰,大步走了出去。
崇天堡的山门前,晨风很大。
青灰色的塔楼在风里纹丝不动,塔顶那面绣着崇天堡标志的旗帜却被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几乎要撕裂一般。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石板上打着旋儿。
泰安琼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静思园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被晨雾遮住了大半,隐约露出几道瓦楞的轮廓。灵髓池的水光看不见,地脉苔藓的荧光也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艾尔华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泰安琼转过头,跟着母亲走下石阶。
山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车身很低,线条简洁,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姿很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是一道竖起的剑。外罩一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截脖颈。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箱子,箱子上有灰色的十字标志。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很瘦,下颌的线条像刀切的一样利落。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泰安琼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山行者站长命我来接二位回家。”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石头落在硬地上,“车辆已备好,就在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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