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满月酒结束,老朱没让徐达走,反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日子定了。
下个月初六,燕王朱棣大婚,迎娶魏国公长女徐妙云。
这是天家和第一勋贵的联姻,也是这金陵城里头一等的大喜事。
朝臣们无一不是对徐家羡慕的不行,本就是国公之家,还有一个与王保保家联姻的儿子,一个与皇家联姻的女儿。
徐景曜的小院里,这会儿倒是清净。
他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本书,正迷糊着。
“四哥!四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喊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徐景曜把脸上的书拿下来,眯着眼一瞅。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袄子,扎着两个冲天辫,吭哧吭哧地跑了进来。
那是徐家的小五,徐妙锦。
今年刚满七岁。
这丫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
平日里徐达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也就徐景曜敢捏她的脸。
“慢点跑。”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一把揽住冲过来的小丫头。
“跑这么急干嘛?后面有狗追你啊?”
“不是狗!是姐姐!”
徐妙锦把那一嘴的桂花糕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徐景曜连忙端过茶杯喂了她一口。
“姐姐不让我吃糖,说我要换牙了,吃了牙长不齐,以后嫁不出去。”
徐妙锦委屈巴巴地告状。
“四哥,你说,我要是牙长不齐,以后是不是就没人要了?”
徐景曜乐了,伸手捏了捏她那肉嘟嘟的小脸。
“谁敢不要咱们徐家的小老虎?以后谁要是敢嫌弃你牙不齐,四哥就把他满嘴牙都给敲下来。”
“嘿嘿,四哥最好!”
徐妙锦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又神神秘秘地凑到徐景曜耳边。
“四哥,姐姐在屋里哭呢。”
徐景曜的手顿了一下。
“哭?”
“嗯。”徐妙锦点了点头,“我刚才去大姐屋里偷……不对,是拿糕点,看见大姐对着那个凤冠掉眼泪。她一看见我进去,赶紧就把眼泪擦了,还笑着给我拿吃的。”
“四哥,大姐是不是不想嫁给那个燕王啊?”
童言无忌。
但这话说到了徐景曜的心坎里。
徐景曜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妹的头。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舍不得咱们。”
“去,找敏嫂子玩去,让她给你拿松子糖吃。四哥去看看你姐姐。”
打发走了小馋猫,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往后院走去。
徐妙云的闺房,在后院最安静的角落。
这几天,这儿成了整个魏国公府最忙碌的地方。
宫里送来的聘礼,尚衣局送来的嫁衣,流水一样往这儿抬。
徐景曜走到门口,没让人通报,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很静。
那一袭大红色的翟衣挂在架子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徐妙云背对着门,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有些旧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人,端庄,秀丽。
有人说徐家大小姐是女诸生,肚子里有万卷书,心里有山川沟壑。
平日里,她总是帮母亲操持着里里外外,沉稳得像个当家主母。
可此刻,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确实是红的。
“妙云。”
徐景曜轻声喊了一句。
徐妙云身子一颤,连忙放下梳子,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温婉笑容。
“四哥?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她站起身,走过来扶住徐景曜,动作自然而熟练。
“听妙锦说,这屋里有人掉金豆子,我来看看能不能捡着两颗,回头打个戒指。”
徐景曜打趣道,顺势坐在了圆凳上。
“哥!”
徐妙云瞪了他一眼,眼里的那一丝愁绪却怎么也藏不住。
“妙云。”
徐景曜收起了玩笑脸,看着那件嫁衣。
“都要当燕王妃了,以后就是皇家人了。怎么还不高兴?”
徐妙云重新坐回妆台前。
“高兴。”
她说得很轻。
“燕王殿下英武,又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看着长大的,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是哥……”
徐妙云抬起头,看着徐景曜。
“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爹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大哥虽然沉稳,但毕竟那是袭爵的人,以后要顶门立户,压力大。二哥是个混不吝,整天只知道惹事。”
“还有妙锦,她才七岁,正是需要人教导的时候。”
“还有你……”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徐景曜的胳膊上,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了。
“你看看你,这才出去半年,就弄得半死不活地回来。”
徐景曜心里酸溜溜的,鼻子发涩。
这大明朝的女人,命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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