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贝尔和无咎来说,这共鸣是致命的。
贝尔的自我,正被那“净化”的概念洪流裹挟,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彻底溶解于“抹去一切痛苦”的、无我的绝对洁净之中。
无咎的自我,正沉入“守护”的悲愿深渊,意志被同化,即将变成“为守护而存在”的、失去个体意义的永恒雕塑。
他们正在被同化。从“贝尔·克朗尼”和“无咎·V·曙光”,变成女神这首永恒悲歌中,两个新的、名为“净化”与“守护”的、永恒的声部。
现实,医疗帐篷。
赫斯提雅跪在两张病床之间,双手死死握着两个少年滚烫(贝尔)和冰凉(无咎)的手。她的神力已近枯竭,周身那温暖的金色神辉黯淡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但她在燃烧。
燃烧的不只是神力,是神血,是她作为女神最本质的、构成“存在”的东西。一滴,一滴,金色的、散发着炉火与家气息的血液,从她咬破的唇间、从她掐破的掌心渗出,滴落在地上,没有渗入,而是化开,形成一圈薄薄的、不断波动、仿佛随时会被吹散的淡金色光晕。
这光晕勉强笼罩着两张病床,形成一个脆弱的、隔音的“家”的领域。
隔的不是物理的声音。女神的歌声能穿透一切实体屏障。这“隔音”,是心理的,是概念的。是赫斯提雅用自己存在的燃烧,强行在这个被悲歌淹没的世界里,定义出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家”的频段。
在这个频段里,她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灵魂全部的力气:
“贝尔…无咎…”
“是我…赫斯提雅…”
“听我说…不要听那首歌…”
“听我的声音…”
她在讲述。不是神谕,不是鼓舞,是最琐碎、最真实、甚至有些笨拙的、关于“生活”的噪音。
“贝尔…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想把土豆炖肉做得豪华点…结果盐放多了三倍…咸得莉莉跳起来喝水…你还挠着头傻笑…”
“无咎…你总是默默地…我神室里那个总咯吱响的旧柜子…是你一声不响找来木片垫好的…我问你,你就点点头…”
“我们没钱的时候…三个人分一个冷掉的黑面包…你们还骗我说吃过了…”
“贝尔训练回来累得像死狗…瘫在神室地板上…无咎你就坐在旁边擦剑…也不说话…”
“莉莉有时候会偷偷多买一点肉…骗我说是打折…韦尔夫那小子…打铁打得灰头土脸…还非要显摆新做的匕首…”
“这些…才是真的…”
“不完美…会饿肚子…会失败…会吵架…会受伤…会害怕…”
“但我们会一起笑…会互相担心…会为了多吃一口肉耍小心思…会因为一点点进步高兴得睡不着…”
“这些乱七八糟的、吵闹的、真实的噪音…才是我们的‘家’…”
“不是那首完美的、永恒的、但死掉的歌…”
“回来…求求你们…回到这个又小又破、但活着的家里来…”
她的眼泪混着金色的神血往下淌,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因为过度的消耗和抵抗,开始透明化。但她握着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像一个母亲,在洪水中,用最后一点体温,捂着两个孩子冰冷的耳朵,对他们哼唱一首跑调的、关于“活着”的童谣。
芬恩闭上了眼睛。
用那被噪音撕裂的最后一丝理性,用那被绝望浸透的最后一点意志,他做出了抉择。
一个残酷的、近乎自杀的、但可能是唯一能撕开一条生路的抉择。
他不再试图“思考对策”。他放弃了“战术”。他丢掉了“指挥官”的身份。
他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渺小的生命。
然后,他睁眼,看向还能动的、意识尚未完全溶解的少数几人——艾丝柱着剑,身体因抵抗歌声而微微颤抖;格瑞斯跪在地上,眼神空洞,但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试图站起;还有另外三四个士兵,脸上带着被强制“演出”记忆后的麻木与疯狂,但还活着。
芬恩抬起手,没有用手语——手语也会被扭曲成旋律。他用最原始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紧紧捂住,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死死抿住,摇头。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用拳头,重重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锤击自己的胸膛。
动作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滑稽。
但剩下的几个人,看懂了。
艾丝金色的瞳孔,那因“剑”之意义被动摇而产生的空洞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火星。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剑在刚才的意念对抗中已布满裂痕),双手缓缓抬起,不是握剑的姿势,而是虚握,仿佛握着某种无形之物。她闭上眼,不再看那扭曲的世界,不再听那悲恸的歌声。
她把所有的力量——肌肉的、斗气的、意志的、乃至对“剑”那即将崩解的信仰——全部压缩,凝聚,向内坍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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