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散发的悲伤与绝望如此浓烈,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和温度。靠近她,就像踏入一个由纯粹“悲恸”构成的海洋,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冰冷的哀伤,每一次心跳都像在为自己敲丧钟。她不是怪物,她是整个“大树海”所有痛苦的活体纪念碑,是一曲为一切逝去之物、正在逝去之物、终将逝去之物所作的、行走的、永恒的安魂曲。
芬恩站在那里,试图思考对策。大脑在疯狂运转,又一片空白。战术?什么战术能对抗一首歌?他本能地抬起手,想用冒险者之间通用的战术手语下达指令——“分散,寻找掩体,尝试打断声音源”。
他的手刚做出第一个手势,挥动时产生的微弱气流,就被环境精准捕捉、放大、扭曲。
他脑中“听见”了一段滑稽的、带着嘲弄意味的旋律,用的是马戏团小丑出场时的欢快调子,但歌词是:
“看呐看呐小矮人在比划/以为手势能救大家/左边挥挥右边划划/最后只剩满地碎渣~”
这段旋律在所有队员脑中同时响起。几个士兵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又因这不合时宜的笑而惊恐地捂住嘴。士气,在一声滑稽的旋律中,又垮了一截。
更糟的是思考本身。当他集中精神,试图分析“她的声音传播似乎需要介质,也许可以制造真空或强噪音干扰”时,他思维的波动——那些电光火石的神经信号——似乎被某种方式“窃听”了。
空气中响起一段断断续续的、充满犹豫和恐惧的、用他内心独白声音演唱的“咏叹调”:
“(犹豫地)声音…需要介质…(急促地)真空?不,做不到…(恐惧地)强噪音?我们哪还有…(绝望地)也许…也许该放弃…(突然高亢)不!不能放弃!(又低沉下去)可是…怎么办…”
这“内心独白咏叹调”公开播放,将他最隐秘的挣扎、恐惧、无力感,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队员面前。芬恩的脸血色尽失。他不是羞耻,是恐惧——如果连思考都被监控、被谱曲、被公开处刑,那还剩下什么?
艾丝冲了上去。
金色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划过,剑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刺向“悲歌女神”那由记忆结晶构成的躯干。没有犹豫,没有迷茫,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斩过去。
剑刃穿透了。像刺入一团浓稠的、有弹性的烟雾,又像劈开一道水幕。没有实感,没有阻力,只有剑身传来轻微的、高频的震颤,仿佛切过了无数道紧密排列的声波。
而她的攻击,被女神“谱曲”了。
艾丝冲刺的破风声、剑刃划过的尖啸、她落地时靴子踩地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被瞬间捕捉、分解、重组,变成了一段充满暴力和无力感的、不和谐的刺耳乐章。急促的鼓点是她的脚步,尖锐的提琴高音是剑啸,低沉的大提琴拨弦是她落地时的震动。但这段音乐杂乱、冲突、充满挫败感,像一个人用尽全力却打在空处的狼狈录音。
这段“攻击失败交响乐片段”在空气中炸开,反过来冲击艾丝自己的精神。她“听”见了自己攻击的“徒劳”,那种用尽力气却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被音乐放大百倍,直接注入脑海。
更残酷的来了。女神轻轻抬手,指尖的“喇叭花”对准艾丝刚刚挥剑的轨迹,轻轻一吹。
一股细微的、由艾丝自己剑风声音构成的、被拉长扭曲的“剑泣”声,混入了女神的主旋律。那声音像一把哭泣的剑,委屈、不甘、迷茫,在挽歌的背景中幽幽飘荡。
艾丝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困惑——如果她的剑,她存在的意义,她赖以斩开一切阻碍的信念,最终发出的声音只是“哭泣”…那她挥剑,到底在斩什么?
格瑞斯在怒吼。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用声音对抗声音,用最原始的力量咆哮,试图吼碎这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歌声。
“闭嘴!闭上你妈的嘴!!!”
怒吼如雷。但在“记忆歌剧院”里,这声怒吼成了女神乐章中最响亮的、最合适的“打击乐部”。它被完美地捕捉、延时、加入混响,变成一段有节奏的、沉重的鼓点,为悲歌打着拍子。格瑞斯吼得越响,这鼓点就越有力,整首曲子的结构就越宏伟、越庄严。
矮人战士双眼赤红,他猛地抡起战斧,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轰!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他想制造剧烈的物理震荡,打断声音传播。
震荡波扩散开来。但在扭曲的空间里,震荡没有打断声音,反而让声音传播得更复杂、更具穿透力。地面的震动成了低音部,飞溅的碎石撞击声成了清脆的打击乐点缀,甚至连空气因震荡产生的嗡嗡声,都被谱成了弦乐组的泛音。
他的力量,成了这场演出最得力的“伴奏”。
然后,女神“看”向了他。
她头部的“面孔旋涡”缓缓旋转,无数人脸掠过,最终,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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