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血缝的碎玉,紧紧握在掌心。玉质的冰冷与血痂的粗糙,清晰地传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的墓碑,面对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在离她坟茔不过数尺之遥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很好。能看见她,能守护她(虽然她或许再也不需要),又不会打扰她的清静。
他低头,看着脚下厚厚的积雪,然后,缓缓地、开始用手,去扒开那冰冷的雪层和下面冻得坚硬的泥土。
没有工具,只用双手。
指尖很快被冻得麻木,磨破,渗出血丝,染红了白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刨开积雪,掘开冻土。
动作不快,却异常坚定。
他要在这里,为自己,寻一个归宿。
一个离她最近,却又不会玷污她安宁的归宿。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柔地,覆盖在他玄色的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不断动作的、血迹斑斑的手上。
他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进行着这项最后的“工程”。
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为自己挖掘祭坛。
又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在为自己准备永眠的巢穴。
天地寂寂,唯有风雪声,和他一下下掘土的、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树,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仿佛在见证,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恨情仇,如何最终归于这荒郊野岭、风雪孤坟的……寂静与虚无。
墓穴,渐渐成形。
不大,不深,刚好容身。
当最后一点冻土被刨开,谢珩停下了动作。
他站在自己亲手掘出的墓穴边,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泥土和雪沫,神色平静得近乎安详。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覆盖着白雪的坟茔。
“清韫,”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吹散,几乎听不见,“这次,换我……来陪你了。”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强迫。”
“只有我。”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躺入了那冰冷的墓穴之中。
身体接触到冻土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却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仰面朝天。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脸上,身上,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
他缓缓抬起手,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那半块血缝碎玉,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与他体内那股早已与碎玉能量融合、此刻仿佛感应到本源而微微悸动的力量,产生了最后的共鸣。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满足的弧度。
风雪更急了。
鹅毛般的雪片倾泻而下,迅速覆盖了墓穴的边缘,覆盖了他玄色的衣袍,覆盖了他平静的面容,也覆盖了他手中那枚紧贴心口的、血痕斑驳的碎玉。
视野被纯白吞没。
声音被风雪隔绝。
触觉被寒冷麻痹。
唯有意识,在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无比清晰地“看见”——
许多年前,苏府梅园,那个穿着鹅黄襦裙、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站在一树怒放的红梅下,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眼眸亮如星辰,声音清脆如珠玉:
“你就是谢珩?父亲常提起你,说你文章写得极好。”
……
“珩,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我们也要像这梅花一样,清白坚贞,好不好?”
……
“这块玉璜,你我各执一半。合起来,便是一个‘圆’。谢珩,此生此世,生死同归,永不相负。”
……
幻影消散,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幕——
风雪停歇的暖阁,她苍白宁静的容颜,嘴角那抹极淡的、解脱般的微笑,和那句气若游丝、却穿透灵魂的……
“……也好。”
是啊。
也好。
这样……也好。
所有的爱恨痴缠,所有的罪孽救赎,所有的痛苦挣扎,所有的无法挽回……
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湮灭于这漫天的、无情的风雪之中。
碎玉承霜,爱恨成烬。
风雪同归处,再无离别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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