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苏家案已平,仇人已诛,该还的债……也算还了一些。剩下的,是她的清静,也是我的……终点。”
沈屹川抬起头,看到谢珩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平静,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大人去意已决。苏小姐的死,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也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人世间的留恋。
“属下……遵命。”沈屹川重重磕了一个头,泪流满面。
谢珩又召见了黑苗圣女,赠以重金,感谢她远道而来,虽未能挽回性命,却让清韫最后走得安宁。圣女收下酬劳,却将其中大部分退回,只取了些许盘缠。她看着谢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阁下身上融合之力与执念已深,与那玉中残念几乎不分彼此。前路……珍重。”说完,便飘然离去,如同她来时一样神秘。
处理完这些琐事,已是深夜。
谢珩独自一人,回到了梅雪苑。
暖阁内,一切如旧。炭火早已熄灭,冰冷彻骨。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和她身上特有的、冷梅般的气息。床榻上被褥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立刻呼啸而入,卷动他宽大的衣袖。
庭中的梅花,在风雪中瑟缩着,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最后一抹残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紫檀木盒。这是他今晨才从书房暗格中取出的。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羊脂白玉璜。正是当年被他亲手摔碎、后来又被苏清韫以血线缝在心口的那一块。玉璜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玉质本身几乎融为一体,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线缝合痕迹,触目惊心。旁边,还有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乌黑柔亮的青丝——是她年少时,赠予他的信物。
他拿起那半块碎玉,冰冷的玉质触及掌心,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心跳与温度。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血痂,仿佛能看见她灯下一针一线、忍着剧痛将它缝起的样子。那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恨?是爱?还是彻底的绝望?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将碎玉和那缕青丝小心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融合能量带来的、冰冷的悸动。
然后,他吹熄了暖阁内最后一盏灯,走入风雪之中。
没有骑马,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只身一人,玄衣如墨,融入了茫茫雪夜。
方向,是京郊三十里外,那座新起的山谷孤坟。
雪越下越大,如同十年前那个她跪在相府阶下的夜晚,也如同她最后离去的那日。
天地一片混沌的银白,掩盖了所有路径,也掩盖了所有过往的痕迹。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随着他离那座山谷越来越近,开始缓缓流转,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归乡般的平静。眉心玉印微微发热,与怀中那半块碎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一路,他走了很久。
脑海中,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梅树下初见的惊鸿一瞥,她回眸一笑,点亮了他整个灰暗的少年时代。
——月下私会,他颤抖着手,在她肩头烙下带着偏执誓言的“珩”字,她疼得脸色发白,却紧紧抱住他。
——苏府覆灭前夜,她抓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地问他是否知情,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心如刀绞却无法言说。
——大雪跪阶,她褪衣示烙,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绝望与孤注一掷。
——寒芜苑中无数个相互折磨、恨意与欲望交织的日夜。
——她为他挡下毒箭,弥留之际,气若游丝地问:“碎玉……可还拼得回?”
——刨开棺木,看见那枚被她用血线缝在心口的碎玉时,那种魂飞魄散、天地崩塌的剧痛。
——十年找寻,十年筹谋,最终却只换来她记忆复苏后冰冷的恨,和决意赴死时平静的解脱……
爱过,恨过,辜负过,伤害过,挽救过,囚禁过,最终……失去过。
这一生,仿佛一场盛大而荒谬的悲剧,而他和她,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唯二主角。
如今,戏已落幕,人已离散。
只剩下他,这个被遗留的、满身罪孽与悔恨的看客,独自走向命定的终局。
天光微熹时,他终于来到了那座山谷。
风雪稍歇,天地间一片纯净的素白。苏家的墓园静静矗立在雪中,墓碑林立,肃穆庄严。而她那座新坟,小小的,不起眼地依偎在父母墓旁,坟头的积雪尚未被人踏足,洁白无瑕。
他在她坟前停下脚步。
没有跪拜,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昨日下葬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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