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韫的葬礼,是在三日后的清晨举行的。
没有发丧,没有吊唁,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棺椁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却无任何纹饰,素净得如同她最后离去时的容颜。谢珩亲自将她入殓,换上了一身她少女时最爱的、绣着折枝梅花的月白衣裙,那是他命人从早已被封存的苏府旧物中,历经周折才寻回的。她的乌发被他亲手梳理整齐,用那根她曾戴过的、最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最后,他将那枚已经彻底黯淡、再无光华的血玉,轻轻放在她的心口,用她冰冷的手覆住。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棺椁边,看了她许久。三日不眠不休,他眼中布满骇人的红丝,面色灰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玄色衣袍显得空荡。眉心的玉印颜色变得幽深,光华内敛,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刻入骨髓,带入永劫。
棺椁没有入谢家祖坟,也没有进皇家陵园。谢珩将她葬在了京郊三十里外,一处背山面水、极为幽静的山谷中。那里,也是苏家被平反后,新修的家族墓园所在。苏正庭及其夫人的合葬墓旁,新起了一座小小的坟茔,墓碑上只刻着五个字:苏氏女清韫。没有冠夫姓,没有谥号,只有她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
下葬那日,天又飘起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如同天地也在无声落泪。
参与葬礼的,只有寥寥数人:沈屹川、两名最沉默可靠的北境亲卫、以及那位尚未离开的黑苗圣女。圣女在山谷入口处便停下了,她远远望着那片新坟,双手合十,用苗语低声吟唱了一曲古老而哀戚的安魂歌谣。歌声悠远空灵,随着风雪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在指引迷途的魂魄归于宁静。
沈屹川带着亲卫完成最后的填土、立碑,然后默默退到远处,背对着风雪,眼眶通红。
谢珩自始至终,都站在坟前,一动不动。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顶,他也恍若未觉。他望着那方新立的石碑,望着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望着石碑后微微隆起的、覆盖着洁白新雪的土丘。
这里,长眠着他此生挚爱,也是此生最痛恨他的女人。
这里,埋葬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痴缠爱恋、血海深仇、十年纠葛。
这里,终结了一场持续了半生、耗尽彼此所有热情与生命的孽缘。
他终于,彻底地,失去她了。
不是生离,是死别。是再也无法挽回、无法触及、无法用任何手段强留的……永诀。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麻木的剧痛,仿佛那枚融入他血脉的碎玉,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锋利的边缘割裂着他的五脏六腑。体内那股庞大而躁动的能量,在她离世的那一刻起,就仿佛失去了锚点,变得无比狂乱,却又被她最后那抹宁静解脱的笑容奇异抚平,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他感觉不到力量,感觉不到权势,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天地茫茫,风雪凄迷,而他,只是一具被掏空了所有魂魄的、还勉强站立着的躯壳。
葬礼结束后,回到相府,谢珩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整整七日。
这七日,相府上下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无人敢大声说话,无人敢随意走动。所有政务都被沈屹川硬着头皮接手处理,重要事项也只能写成节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房外间,往往隔日才能得到几句简短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朱批。
朝堂上,幼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谢珩称病未至。这引发了诸多猜测,但慑于他积威,无人敢公开质疑。只有少数敏锐的重臣,隐隐感到那股一直笼罩在朝堂上空的、名为“谢相”的巨大阴影,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不是减弱,而是……变得更加内敛,更加冰冷,更加……不可预测。
第七日的黄昏,谢珩终于走出了书房。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常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某种近乎诡异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波动都彻底冰封、彻底埋葬后的死水般的平静。眉心玉印幽光沉沉,再无丝毫闪烁。
他召见了沈屹川。
“我走之后,”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朝中之事,由你与内阁几位老臣商议处置。重大决策,可循旧例,或……酌情而定。新帝年幼,需用心辅佐,但也不必过分拘泥。边关稳固,内政绥靖,便是够了。”
沈屹川听得心头剧震,“大人,您要去哪里?”他急切地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几份早已写好的奏章和手令,放在桌上。“这是请辞辅政大臣的奏表,以及一些人事安排的建议。等我离开三日后再呈递。”
“大人!”沈屹川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朝廷离不开您!天下……”
“天下离了谁,都一样转。”谢珩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又开始飘雪的夜空,语气淡漠,“这十年,我翻云覆雨,搅动朝局,说是为国为民,实则……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怨与执念。累了,也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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