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苗圣女抵达京城那日,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她没有走官道,也没有惊动任何官府驿站,而是在两名沉默寡言、浑身笼罩在深色斗篷下的苗疆勇士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相府侧门外。引荐她来的,是沈屹川手下一名常年混迹南疆、精通各族语言的暗桩。那暗桩形容憔悴,显然这一路护送兼沟通,耗尽了心力。
圣女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却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仿佛洞悉世事沧桑的沉静眼眸。她穿着南疆黑苗特有的深紫近黑、绣满繁复银色图腾的短衫长裙,颈间、腕上佩戴着层层叠叠的银饰,行走间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她的面容并不算绝美,却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山林灵气与古老神秘的魅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心一点天然生成的、形似闭合眼睛的暗红色印记。
谢珩是在外书房接见的她。他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沈屹川在侧。连日来的焦灼、恐惧,以及体内那股因情绪剧烈波动而越发难以掌控的庞大能量,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处在一种危险的边缘。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幽蓝光芒流转不定,眉心玉印隐隐发烫。
“你能解‘忘忧’?”没有任何寒暄,谢珩开门见山,声音嘶哑紧绷。
黑苗圣女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眉心玉印和周身那不稳定却强大的气息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了然。她微微颔首,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奇异的韵律:“‘忘忧’并非我黑苗正统巫蛊,乃是百年前一支叛出部族的巫师,结合中原迷药与南疆摄魂草所制。其性阴毒,专蚀人神魂记忆,中者如提线木偶,心智渐失,终成空壳。要解此毒,需知其配方,更要寻到与其相生相克之物。”
“相生相克之物?”谢珩身体微微前倾,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光芒,“是何物?你可能配置解药?”
圣女沉吟片刻,缓缓道:“据我族古老记载,当年叛出巫师曾用一种名为‘回魂棘’的奇花汁液作为‘忘忧’的引子。此花极罕见,只生长在南疆最深处的瘴气峡谷中,其花汁能令人忘却前尘,但其伴生的‘守心藤’根部榨取的汁液,却恰好能护住心脉一丝灵光不灭,配合特殊巫咒,或有唤醒被侵蚀记忆的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谢珩急问。
“只是,‘忘忧’毒性因人而异,中者神魂受损程度不同,心志强弱亦不同。即便取得‘守心藤’汁液,施以巫咒,能否成功唤醒,唤醒多少,是否有后患……皆无定数。”圣女的目光沉静而坦诚,“且施术过程凶险,需中者自身有强烈的求生之念与意志力配合,否则,极易引发神魂彻底溃散。”
强烈的求生之念……
谢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清韫她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求生之念?
“还有,”圣女补充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探究,“我观阁下气息……似乎融合了某种极为特殊且强大的外力,其中……似乎也混杂了与‘忘忧’类似、却又更加复杂深邃的意念残留?这股力量与你自身执念交织,恐已影响你心性。若你要接近中术者施救,须得极力克制自身情绪波动,否则,你的气息可能会干扰甚至冲击她脆弱的神魂。”
谢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圣女所言非虚。融合碎玉带来的力量,本身就包含着清韫濒死前极致的爱恨与执念,与他内心的悔恨、疯狂纠缠在一起,早已不再纯粹。这段时间,他越是焦虑,这股力量就越发躁动,影响他的情绪,也反过来被他的情绪催化。
“先不管这些!”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守心藤’汁液你可有带来?何时可以施术?”
圣女从随身的兽皮囊中取出一个用蜜蜡封口的、仅有拇指大小的黑色陶瓶:“‘守心藤’汁液在此,已用秘法保存。但施术需在子夜阴气最盛、亦是神魂最易被引动之时,且需安静无扰的密室。还有,”她顿了顿,“我需要先见一见中术者,探查其具体状况。”
“好!立刻就去!”谢珩一刻也等不了,立刻就要带圣女前往梅雪苑。
然而,就在这时,暖阁方向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奔跑声和侍女带着哭腔的呼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姑娘她……姑娘她吐血了!昏过去了!”
谢珩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下一刻,已化作一道残影,疯了一般冲向梅雪苑!沈屹川和黑苗圣女也立刻跟上。
暖阁内,一片混乱。
苏清韫半倚在床头,面色灰败如纸,唇边、襟前沾染着刺目的暗红血迹,人已失去了意识。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两名侍女跪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
“清韫!”谢珩扑到床前,想要碰触她,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不敢落下。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如同指间沙,怎么也抓不住。心口那枚血玉的光芒也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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