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廊下偷听仆妇私语、又被谢珩明确告知“哪里都不准去”之后,苏清韫便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与焦灼。
她像一个被蛛网缠缚的飞蛾,每一次试图挣扎,都只会让那无形的丝线缠绕得更紧。表面上,她依旧顺从地喝药、用膳、在侍女小心翼翼的目光中于暖阁内有限地活动,对每日前来的谢珩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安静。但内里,怀疑的野草早已蔓生疯长,几乎要撑破她故作平静的躯壳。
那些破碎的记忆光影出现得越发频繁,也越来越清晰。她开始能辨认出,那冰冷石阶尽头的朱红大门,似乎与这座相府的制式颇为不同,更为巍峨古旧,带着一种文臣世家特有的清贵气派,而非纯粹权势的森严。那烙在肩胛的剧痛与少年偏执的低语,总让她在深夜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背——光滑的肌肤下并无疤痕,可那灼痛感却真实得可怕。还有那碎裂的玉佩,心口的剧痛……这些片段反复切割着她空白的意识,留下深深的沟壑,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是谁?这问题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谢珩身上那种不稳定感也日益明显。他体内那股庞大的、融合而来的能量似乎并不完全驯服,偶尔在他情绪波动时,会逸散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寒意。他看她的眼神也越发复杂深沉,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是近乎贪婪的凝望,有时又会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似痛苦的挣扎。他待在暖阁的时间在变长,却又常常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压抑着岩浆的活火山。
这样的氛围,让整个梅雪苑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侍女仆役们行事越发战战兢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了亥时前后,骤然转大。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扑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将相府内外的灯火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苏清韫心头的寒意。她拥着锦被靠在床头,毫无睡意。白日里,她因心中烦闷,多用了一盏安神汤,此刻药力上来,头脑昏沉,身体却莫名地紧绷。那些记忆的碎片又开始在眼前晃动,这一次,似乎还夹杂了一些新的、模糊的声音……像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凄厉的哭喊,还有……沉重的、令人绝望的钟鸣?
她心口蓦地一悸,血玉微微发热,似乎在抵御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暖阁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声音极轻,混在风雪呼啸中几不可闻,但苏清韫此刻精神异常敏感,竟捕捉到了那丝异样——是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金属轻擦的微响,还有远处似乎有短促的呼喝声传来,又迅速湮灭。
她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梅雪苑的戒备森严她是知道的,沈屹川亲自布置的北境精锐日夜巡逻,等闲不可能出现骚乱。除非……
她强撑着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窗边,将窗纸润湿一个小孔,向外窥去。
夜色深沉,雪光映照下,庭院里的景象影影绰绰。只见回廊、假山、月洞门等暗处,似乎比平日多了许多沉默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兽,气息凌厉。远处苑门方向,似乎有火光一闪而逝,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真的出事了!
是有人硬闯相府?还是……府内生变?
苏清韫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是谢珩的仇家?还是……冲着她来的?她这个身份不明的“柳如烟”?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恐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后退,想躲回床榻,将自己藏起来。可脚步刚动,另一个念头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机会!
混乱,或许是打破这牢笼的唯一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既兴奋又恐惧。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不知道逃离这里后能去哪里。但“离开”这个念头本身,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快速扫视暖阁。她需要一些东西……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能防身的东西?或者……能换钱的东西?目光掠过妆台上几件不算特别名贵的首饰(谢珩似乎刻意避免了给她过于华贵或可能引发联想的东西),又掠过衣柜里几件素净的衣裙。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床边小几上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上。那是谢珩某次来,随手放在那里的,似乎是他日常服用的一种宁神药丸。瓶子很普通,但瓶底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相府徽记。或许……能有点用?
她一把抓过小瓶塞进袖中,又胡乱将几件首饰拢在一起包好。她不敢拿太多,怕累赘,也怕动静太大。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廊下异常安静,原本该有侍女值夜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声一阵紧似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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