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梅雪苑看似平静的圈禁中,一天天滑过。
苏清韫——或者说,被谢珩告知叫做“柳如烟”的女子——的身体,在血玉系统持续不断的温养和珍稀药材的调补下,渐渐有了起色。苍白的面颊上终于泛起极淡的血色,纤细的手腕也略微有了些力气,能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在暖阁内走上几步。
但她的记忆,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空白。
“柳如烟”这个名字,像个僵硬的面具扣在脸上,她努力去贴合,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侍女们恭敬地称呼她“柳姑娘”,行事谨慎周到,挑不出错,却也带着一种近乎畏惧的疏离,从不与她多言。她试图从她们口中打听关于“自己”的过去,关于这座府邸,关于那位气势迫人、每日都会来暖阁坐上一阵却话不多的谢相,得到的永远是含糊其辞或惶恐的沉默。
这让她不安,也让她心底那点微弱的疑惑,如同石缝里挣扎的草芽,顽强地生长着。
唯一固定的外界信息来源,是谢珩。
他每日都会来,有时在午后,有时在傍晚。来了便坐在窗边那固定的圈椅上,有时批阅公文,有时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梅花。他很少主动说话,偶尔问她两句身体感觉如何,用了什么膳食,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却也并非全然冷漠。
苏清韫起初有些怕他。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的,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他似乎并无伤害她的意图,甚至……在她因虚弱而咳嗽或眩晕时,他会抬眼看来,眉心微蹙,虽无言语,却会让侍立的侍女更加紧张,汤药点心立刻被更小心地奉上。
这种古怪的、窒闷的、却又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的相处,成了她失忆后生活里唯一熟悉的节奏。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谢珩身上的变化,即使懵懂如她,也日渐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势越发明显,偶尔眼眸转动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非人的幽蓝冷光,让人心悸。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看着她,眼神会变得异常深邃复杂,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那目光里翻滚的情绪太过浓烈晦暗,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慌忙垂下眼去。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些毫无征兆、越来越频繁闯入脑海的破碎光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块和无法辨认的声音。渐渐地,开始有了清晰的片段:
——刺骨的寒冷,仿佛能冻僵骨髓。眼前是巍峨森严的朱红大门,石阶冰冷粗粝,膝盖疼得失去知觉。鹅毛大的雪片不断落下,模糊了视线……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屈辱,毫无缘由地攥紧了心脏。
——炙热的疼痛,烙铁般烫在肩胛骨上。有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一个低哑的、属于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偏执的狂热,一遍遍在耳边重复着什么誓言……她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叫出声。
——温润微凉的触感,一块雕工精美的羊脂白玉,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珍重地放在她掌心。那玉似乎是一对,合在一起是完整的圆形……可下一秒,刺耳的碎裂声炸响,那块玉在她眼前迸裂成无数碎片,四处飞溅,其中一片锋利的边缘,似乎划破了她的指尖……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剧痛。
这些片段毫无规律地出现,往往在她独自发呆、或午夜梦回时猝然袭来。每一次都带来强烈的、真实到可怕的情绪冲击——绝望、疼痛、心碎。可当她努力想要捕捉更多细节,看清那些人的脸,听清那些话语时,一切又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迅速消散,只留下空荡荡的茫然和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不敢对谢珩提起这些。
直觉告诉她,这些破碎的“梦”或许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而谢珩……似乎并不希望她想起来。每次他看着她时,那种混合着审视、压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执念的眼神,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件珍贵的、却又易碎的瓷器,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里,既怕人触碰,又怕它自己生出裂纹。
这种被无形囚禁、连自我都无法确认的感觉,比身体的病痛更让她窒息。
这一日,天气难得的晴好。连日的阴云散开,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庭院里的积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屋檐落下,衬得苑内愈发寂静。
苏清韫精神稍好,征得了侍女的同意(她知道这同意必然来自谢珩的默许),被搀扶着,慢慢走到暖阁外的廊下,坐在铺了厚厚垫子的美人靠上,晒一晒太阳。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久卧的阴寒。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庭院。
梅雪苑景致极佳,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即便在冬日,也自有萧疏清寂之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庭院一角那几株盛放的绿萼梅吸引。寒梅映雪,清冷孤傲,幽香被微风送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看着那梅花,她恍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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