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领命而去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梅雪苑死寂的空气中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旋即被更沉重的寂静吞噬。暖阁内,阳光依旧透过窗纸,将谢珩玄色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沉默雕像。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左手虚握成拳,搁在膝上,指尖因方才不自觉的用力而残留着细微的苍白。
心头精血。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楔子,钉入了他那由冰冷理性构筑的决断之墙。他不是不知其中凶险。精血乃修士本源,蕴含生命印记与魂魄气息,一滴损失,轻则元气大伤,修为停滞,重则折损寿元,留下难以弥补的道基裂痕。且将这等关乎性命根本之物交予外人,尤其还是南疆那些诡谲莫测的巫蛊世家,无异于将自身命门拱手相送。
更遑论,那所谓的“与目标神魂有深刻羁绊”的条件。他与苏清韫之间的羁绊……早已扭曲纠缠到难分彼此,却也充满算计、伤害与无法消弭的血仇。这滴精血一旦给出,不仅会加深那本就令他不安的“异常”联系,更可能让某些他竭力隐藏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东西,暴露在那些擅长窥探人心与灵魂的南疆巫师面前。
风险,巨大到难以估量。
但……
谢珩的目光,缓缓移向床榻。午后暖融的光线中,苏清韫的面容显得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尽管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头发冷的死寂。心口的血玉,光华温润流转,仿佛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维系着那微如游丝的生机。那点纯白的“心火”,在他的感知中,也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实”了一丝。
这一切,都是他持续以玉印星火滋养的结果。有效,却缓慢得令人焦灼。像在无边黑暗中,以微弱的萤火照亮前路,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尽头。
“镇魂引”的出现,像是一盏突然出现在黑暗深处的、可能更加明亮的灯。哪怕这灯需要以心头血为灯油,哪怕持灯者可能是心怀叵测的引路人。
他需要她醒来。越快越好。
不是出于怜悯,亦非旧情难舍。而是出于一种更加冷酷、更加迫切的“需要”。
柳如烟的线索指向南疆秘术与陈年血迹,牵涉苏家旧案更深层的秘密;朝堂暗流虽暂时压制,但皇帝“病重”的借口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北境狄族新王虎视眈眈;他自身这非人的力量与玉印的隐患……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苏清韫,这个身怀血玉、与“星垣”秘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且与他命运死死捆绑的女人,很可能掌握着破局或至少是厘清迷雾的关键。
一个昏迷的、无法提供任何信息的苏清韫,对他而言,价值有限,甚至可能成为累赘。但一个清醒的、能够交流的苏清韫……哪怕她依旧恨他入骨,哪怕她可能隐瞒或欺骗,也远胜于现在这般无声无息地躺着,让他所有的计算与布局,都不得不围绕着这枚“不确定”的棋子打转。
代价是心头精血与未知风险。
收益是可能的“清醒”与更多“信息”。
在谢珩那冰冷运转的思维里,这是一道简单而残酷的算术题。当收益(潜在的巨大信息价值与棋局主动权)远超风险(精血损耗与南疆可能的算计)时,选择便已注定。
至于那所谓的“羁绊”……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暗金光芒的细微波动。不过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若能借此增强“镇魂引”的效果,那这羁绊的存在,便也有了“价值”。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最后一丝因“交出精血”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抗拒与不安,也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近乎自毁般的决绝。
他缓缓松开虚握的左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玉白色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够看到其下淡青色的、极其细微的血管脉络。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比针尖更细、却锐利到极致的幽蓝色星芒。这星芒并非实体,而是他玉印本源与神识高度凝聚的体现,足以穿透最坚韧的肉身防护。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点幽蓝星芒,缓缓向着掌心某处特定的、关联心脉的要穴落下。
动作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即将被取出的,不是维系他生命与力量本源的心头精血,而只是一滴无关紧要的清水。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指尖星芒没入肌肤,没有鲜血涌出,却有一缕极其凝练、色泽暗金中带着缕缕幽蓝光丝的、散发着奇异馨香与磅礴生命气息的“液体”,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自那穴位处缓缓渗出,在掌心上方寸许的空中,凝聚成一滴约莫米粒大小、却光华内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血珠。
正是他的一滴心头精血!
精血离体的瞬间,谢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骤然苍白了三分,眉心那块玉印的光芒也明显黯淡了一瞬,仿佛内部的火焰被抽走了一部分燃料。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与空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侵入灵台,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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