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石室的“优待”并未能持续太久。表面精致的囚笼下,是日益收紧的绳索与越发焦灼的等待。
苏清韫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日送来的汤药里,那些温和固本的成分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为隐蔽、却令她神魂产生轻微滞涩与昏沉的药物。太医诊脉时,指尖按压的力度加重,探寻的内息在她经脉中游走得更为深入,几乎触及心口那枚冰火烙印的边缘,每次都会引起烙印一阵微弱却尖锐的抵触性悸动,连带她神魂深处的玉璜碎片也会光华紊乱。
这是试探,也是压制。皇帝在担心她体内那缓慢滋生的变化超出预期,脱离掌控。
她更加小心地隐藏着真实状况。服用那些掺杂了迷魂成分的汤药时,她会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将大半含在舌下,待宫女转身或低头收拾时,借着咳嗽或擦拭嘴角,悄然吐入袖中或榻边不易察觉的缝隙。太医探查时,她则全力收敛心神,将那股微弱的新生气流与玉璜碎片的光华尽可能内敛,同时刻意让面色显得更加苍白虚弱,呼吸更加浅促无力。
她如同一株在巨石缝隙中艰难求生的藤蔓,看似柔弱不堪,实则将所有的生命力与意志,都用于向下扎根,向内生长,积蓄着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力量。
心口烙印的规律搏动,与玉璜碎片光芒的旋转韵律,逐渐成为她对抗外界药物侵蚀与精神压迫的内在支柱。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提醒:她还活着,她体内还存在着不属于这个囚笼、不属于皇帝意志的东西。
与谢珩之间那种跨越距离的模糊感应,也变得更加频繁,虽然依旧无法传递具体信息,却让她在无尽的孤寂与压抑中,感受到一丝奇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依靠。她知道,在遥远的北境,有另一个人,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同样在被当作“器物”般等待着被利用。
这认知并未带来多少慰藉,反而让她心底那点星芒,燃烧得愈发冰冷而决绝。若注定要被碾碎,那也要在粉碎的刹那,迸发出最刺眼的光,至少要……让操纵命运的手,感到刺痛。
***
北境,葬雪关的气氛,随着冬日的深入,一天比一天凝重。
谢珩所在的玉棺,已被移入行辕深处一间完全由特制石材建造、内外布满复杂符文的密室。密室之外,除了周廷芳与数名钦天监核心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连沈屹川也被委婉地“请”离了那片区域。关内的驻军开始进行不同寻常的调动,一些沈屹川的亲信被以“轮训”“协防”等名义调往其他边堡,取而代之的,是从京城方向秘密增派而来的、装备精良却面孔陌生的“禁军精锐”。
这些变化无声无息,却逃不过沈屹川这位老将的眼睛。他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苍茫的雪原和关内那些悄然变换的岗哨,脸色沉郁如铁。皇帝的猜忌与制衡,他早已习惯。但此次不同,不仅是针对他,更似乎围绕着昏迷的谢珩,在布置着什么。那些京城来的禁军,眼神中透出的不是边军的剽悍与沧桑,而是一种冰冷的、执行特殊任务的漠然。
他曾试图以探视为由,再见谢珩一面,却被周廷芳以“谢相处于蜕变关键,丝毫惊扰都可能前功尽弃”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来。周廷芳的眼神闪烁,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沈屹川明白,这位御医院正,如今已彻底倒向了皇帝那一边,成了监控谢珩的眼线与执行者。
北境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场比暴风雪更可怕的暗流,正在关隘之内涌动。
密室内,玉棺中的谢珩,身体的变化已趋于某种“完成态”。肤色彻底化为温润冰冷的玉白,肌肤之下再也看不到光流窜动,所有能量似乎都内敛到了极致。眉心那淡金色的玉璜印记,如今已近乎实质,如同一个精巧的烙印,清晰可见。他依旧没有呼吸心跳,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内敛而庞大的生机与威压,已让密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周廷芳每日记录的数据显示,谢珩体内的能量波动正变得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活跃”,仿佛在积蓄着最后苏醒的力量。而每当能量活跃度达到峰值时,监测法阵捕捉到的、来自京城方向的共鸣也最为强烈。那共鸣的源头,毫无疑问,指向诏狱中的苏清韫。
两者之间,仿佛有两根无形的弦,被越绷越紧,等待着拨动的刹那。
***
京城,西山观天台旧址。
日夜不休的赶工之下,引星台那巨大的、由陨铁与青铜构成的骨架已然巍然耸立,在冬日灰暗的天空下,投下狰狞而巨大的阴影。台顶的凹形结构内,工匠正在镶嵌最后一批用以聚焦和导引能量的稀有水晶。高台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匠人笔下逐渐亮起微光,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波动。
下方的归元阵更为惊人。占地数亩的平整地面上,以星辰砂与秘银勾勒的阵纹已全部完成,复杂精密到让人目眩神迷。八十一处能量节点上,各色宝石与法器熠熠生辉,按照特定的序列缓慢自转,将丝丝缕缕不同属性的能量注入阵纹之中。整个大阵尚未完全启动,便已隐隐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扭曲着周围的空气与光线,连飘落的雪花都无法正常落入阵中,而是在边缘便被无形之力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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