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芳将这一切，连同自己的忧虑，如实记录。他知道，皇帝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个“苏醒”的时刻。而谢珩“苏醒”后，会是原来的那个权相，还是某种……无法预料的存在？
沈屹川曾数次以探视为名来到静室外，隔着门窗远远望一眼，每次都眉头深锁，沉默离去。这位北境都督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并对皇帝源源不断送来的“特殊物资”和严令保持谢珩“现状”的旨意，充满了疑虑与警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加强了行辕内外的戒备，尤其是对周廷芳和钦天监人员的活动范围，做了更严格的限制。
北境的风雪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格外暴烈无常。
***
京城，西山，观天台旧址。
原本荒废多年的皇家祭祀观星之地，此刻已被划为绝对的禁区。高大的围墙重新垒起，精锐的禁军日夜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飞鸟难入。
围墙之内，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却又秩序森然的景象。大批工部最顶尖的匠人，在钦天监官员的指挥下，依据古老而复杂的图纸，夜以继日地施工。巨大的、镌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青金石被从遥远的地方运来，按照特定的方位深深埋入地下。高耸的、以陨铁和青铜浇铸的复杂支架正在搭建，其顶部设计成一个巨大的、仿佛能承接天露的凹形结构。
这便是“引星台”。而在引星台正下方，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精密的阵图正在铺设。阵图以罕见的星辰砂混合秘银勾勒，连接着九九八十一处能量节点，每个节点都安置着不同属性的珍贵宝石或奇异法器，丝丝缕缕的、不同色泽的能量微光在阵纹中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归元阵”。古籍中记载的、用以强行融合、炼化异种能量与生命本源的逆天之阵。
工部大匠和钦天监正亲自督造，皇帝几乎每日都要询问进展。耗费的钱粮物料已是一个天文数字，动用的匠人和护卫更是数以千计。整个工程在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下推进，但同时，一种隐隐的不安与骚动，也开始在知情的少数官员和参与工程的底层人员中蔓延。
如此庞大的工程，如此诡异的阵法，皇帝究竟想做什么？联想到近年来陛下对长生丹药和玄奇之事的日益热衷，以及北境谢相重伤不醒、苏家女被秘密囚禁的传闻，一些嗅觉敏锐的老臣已然心生寒意。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吴公公关于工程进展的汇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还需多久？”他打断吴公公的详细叙述，直接问道。
“回陛下，引星台主体再需半月可成，归元阵的铺设与调试……至少还需一月。”吴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
“太慢了！”皇帝皱眉，“传朕旨意，增派三倍人手，日夜赶工！所需物料，不必再经户部复核，直接从内库和各地皇庄调拨！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阵法可以启动！”
“陛下……此举恐引来朝野非议，且工程浩大，仓促之间，若稍有差池……”吴公公硬着头皮劝道。
“差池？”皇帝眼神一厉，“朕要的是结果！些许非议算得了什么？待朕功成之日，自有分晓！去办！”
“……遵旨。”吴公公不敢再言。
皇帝踱步到御案旁，拿起一份关于北境谢珩最新状况的密报，又看了看另一份关于苏清韫“休养”情况的简录，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自语，“谢珩，苏清韫……你们便是朕的‘药引’与‘炉鼎’。待引星台成，归元阵启，朕便以你二人蜕变之躯与星玉残源为基，接引亘古星辰之力，重铸朕之命格，直指长生大道！届时，这天下，这岁月，都将匍匐在朕的脚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与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心。
风雪依旧笼罩着京城与北境。一方在精心构筑着吞噬一切的熔炉，一方在无声积蓄着反抗与新生的力量。而连接这两端的，是两道在绝境中挣扎蜕变、命运被强行绑上祭台的灵魂。
蛰伏的毒计已然铺开，只待最后的献祭时刻来临。而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离那血火焚天、玉碎人亡的终局，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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