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吴公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中响起，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陛下念你在此受苦，特让咱家带了两位精通推宫过穴、疏解痛楚的公公来，为你调理一下身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推宫过穴？疏解痛楚？苏清韫心中一凛，瞬间警铃大作！皇帝绝不会有此等“仁慈”！这所谓的“调理”，恐怕是另一种形式的逼供或折磨！或许是某种能放大痛苦、瓦解意志的阴毒手法，又或是……探查她体内隐秘的秘术！
柳如烟站在吴公公侧后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苏清韫敏锐地察觉到，她提着灯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两名中年宦官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轻易就将虚弱无力反抗的苏清韫从稻草堆上架了起来。他们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如同铁钳，扣住她的肩颈和手臂要穴。
“姑娘，放松些。很快就好。”其中一名宦官阴恻恻地说道，另一只手已经并指如戟，指尖凝聚起一股阴寒刺骨的内息，径直向她心口附近的膻中穴点来！
苏清韫浑身汗毛倒竖！那指尖的阴寒内息，绝非疗伤正气，反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秽感，与荒原所见的秽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精纯歹毒！皇帝竟然动用这等手段！他是想用这种邪门的法子，强行冲击她的心神，逼问秘密？还是想借此探查她体内玉璜残留的力量和与谢珩的契约联系？
她想要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手指，迅速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的柳如烟，忽然“哎呀”轻呼一声，手中的灯笼不知怎地猛地一歪，灯油泼洒出来，几点火星溅到了靠近她那名宦官的袍角上！
那宦官猝不及防，被火星烫到，低呼一声，手下意识一松，点向苏清韫的手指也偏离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胛掠过。
“放肆！”吴公公厉声呵斥。
“奴婢该死！奴婢手滑了！”柳如烟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惶恐，手忙脚乱地去拍打宦官袍角那微小的火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施术。两名宦官动作一滞，看向吴公公。
吴公公脸色阴沉，盯着跪在地上、看似惊慌失措的柳如烟，又看了一眼因方才那阴寒指风擦过而脸色更白、浑身微颤的苏清韫，眼神闪烁不定。
“没用的东西！”吴公公最终骂了柳如烟一句，却没有深究，转向那两名宦官，“罢了，今日暂且如此。陛下另有吩咐，先带她上去。”
上去？去哪里？
苏清韫心中惊疑不定，却被两名宦官毫不客气地拖拽起来，架着向外走去。经过柳如烟身边时，她看到柳如烟依旧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灯笼的光晕在身后迅速远去，地窖的黑暗重新合拢。苏清韫被架着，走上狭窄陡峭的石阶，离开了那间囚禁她多日的黑暗牢笼。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外面似乎是夜晚，天空阴沉，只有零星几点宫灯在远处闪烁。她被带着，穿过更加曲折隐秘的宫道，最终来到一处看似普通、却守卫格外森严的宫室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陈设简洁却雅致，甚至备有床榻、浴桶和干净的衣物。与地窖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苏清韫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只有更深的警惕。皇帝突然改变态度，将她移至此地，绝非好意。
“苏姑娘，请在此沐浴更衣，稍作休整。”吴公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陛下稍后会召见你。这一次……希望姑娘能想清楚些。”
说完，他留下两名沉默的宫女在殿内伺候，便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苏清韫和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热水在浴桶中蒸腾起白色的雾气，干净柔软的衣物叠放在一旁。
苏清韫站在温暖明亮的殿中，却感觉比在地窖里更加寒冷。皇帝的耐心正在耗尽，之前的黑暗囚禁与肉体折磨未能奏效，现在换上了“怀柔”与“体面”，但背后隐藏的，恐怕是更加险恶的图谋。柳如烟方才那看似意外的“失手”，是真的事故，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她为何要冒险相助？
她走到浴桶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憔悴不堪、苍白如鬼的倒影，还有肩胛处那枚即使在热气中也依旧狰狞的“珩”字烙印。
前路愈发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熬过了最黑暗的一段时间，恢复了一丝清明，也窥见了一丝来自未知方向的、带着药香的微光。
她褪下肮脏破损的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躯体，带来短暂的慰藉，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这刀锋般险恶的棋局中，步步为营，竭力求生。
与此同时，偏殿外阴影处，柳如烟静静站立，望着紧闭的殿门，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与之前那颗丹药气味相似的药瓶，眼神复杂难明。吴公公方才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她明白，自己的小动作，或许并未完全瞒过那位精明的内侍监。
她抬头，望向观星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陛下的耐心，确实不多了。而她，也必须加快脚步了。
北境，葬雪关。
昏迷中的谢珩，在又一次剧烈的冰火之力躁动后，忽然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如同死亡般的沉寂。连那微弱的呼吸，都几乎停滞。
周廷芳与林太医面色大变，全力施救。
无人知晓，在这片死寂的深处，谢珩那破碎的梦境里，无数纷乱的光影碎片正在疯狂旋转、碰撞、重组。北境的冰雪，京城的宫阙，苏清韫苍白的脸，破碎的玉璜，皇帝冰冷的眼眸，荒原污秽的阴影……交织成一幅幅扭曲而痛苦的画面。
而在这些画面最核心处，一点冰蓝色的火焰与一点炽白色的火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速度，艰难地……相互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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