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韫在一种极度空乏的疼痛中醒来。
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的深潭底部,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重压拖拽回去。耳边是嗡嗡的鸣响,夹杂着遥远模糊的人声。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先是一片昏蒙的烛光,然后是素净的帐顶,陌生的房间。
“姑娘醒了?”一个略带惊喜的、年轻的声音响起。
苏清韫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穿着边军仆妇衣裳、眉眼清秀的侍女正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她认得这侍女,似乎是沈屹川夫人身边得用的,唤作春桃。
“我……”她刚发出一个音节,喉咙便干涩灼痛得如同砂纸摩擦。
春桃连忙放下药碗,小心地扶她半坐起来,又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缓解,也让苏清韫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
昏迷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回——风雪归途,担架上谢珩灰败的脸,行辕门前最后一眼,以及彻底失去意识前,掌心那枚彻底黯淡、裂纹密布的玉璜。
“谢珩呢?”她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腕,声音嘶哑急促,“他怎么样了?”
春桃被她冰冷而用力的手指抓得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慌乱,低声道:“姑娘别急,谢相爷……还在救治。林太医和周院正都在那边守着。”
还在救治……那就是还没死。但“还在救治”这四个字,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安慰。苏清韫的心猛地一沉。
“扶我起来。”她挣扎着想要下床。
“姑娘,您身子虚得很,林太医吩咐了要静养……”春桃连忙劝阻。
“扶我起来。”苏清韫重复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虚弱决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掌心里空荡荡的,那枚一直贴身携带、即使在最屈辱时刻也不曾离身的玉璜,此刻不知被放置在了何处。
春桃拗不过她,只得唤来另一个侍女,两人一起小心地为苏清韫披上厚重的狐裘,搀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
行辕的廊下,寒风依旧凛冽,但比起永冻荒原的酷寒,已算得上温和。庭院中积雪被扫出小路,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沈屹川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谢珩所在的静室门外,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在此站立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沈屹川转过身,看到被搀扶出来的苏清韫,古铜色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沉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挥挥手,示意春桃她们退开些,自己走上前几步。
“苏姑娘,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如何?”
“有劳沈将军挂心,暂时无碍。”苏清韫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紧紧锁住那扇紧闭的房门,“谢相……情况如何?”
沈屹川沉默了片刻,浓眉紧锁:“林太医与周院正已竭尽全力。谢相体内数股异力冲撞反噬,伤及本源,生机……极为微弱。此刻用药石与金针勉强封住,但能否醒来,何时能醒,甚至……”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但意思已然明了,“全看天意与他自身的造化了。”
天意?造化?苏清韫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们这样的人,从相遇伊始,似乎就在与所谓的天意造化抗争,每一步都踩在刀尖火海上,最终却落得如此境地。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沈屹川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之下蕴藏着某种执拗火焰的眼眸,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姑娘自己当心,莫要……情绪太过激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微弱能量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昏暗,只在床头点了几盏纱灯。林太医与周廷芳都守在床边,两人皆是眉头深锁,满面疲惫。见苏清韫进来,林太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周廷芳则目光微动,迅速垂下眼帘,继续观察着谢珩腕脉的细微变化。
苏清韫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之上。
谢珩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曾经温润如玉、也曾冷冽如冰、更曾因暴怒或欲望而染上艳色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嘴唇毫无血色,紧抿着,下颌线条僵硬。唯有眉心微微蹙起一道浅痕,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若非床边小几上那碗汤药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几乎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失去了生命的躯壳。
契约的联系,比昏迷前更加微弱了。那点曾被她拼命维系的灵魂星火,此刻仿佛被厚厚的冰层与灰烬覆盖,仅能感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存在,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寂灭。
苏清韫一步步走近,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她在床边停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触手冰凉,比外面的冰雪好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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