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沉甸甸的《孙子兵法》被供奉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如同一位沉默的监督者,时刻提醒着苏清羽“知进退,明得失”的圣谕。听雨轩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似乎真正进入了一段波澜不惊的静默期。苏清羽每日里读书、习字、偶尔与春桃秋纹说些闲话,甚至开始真正钻研起那套兵书,将自身所有的锋芒与思虑,都深深埋藏于这看似恬淡的日常生活之下。
然而,平静的海面下,往往是暗流最汹涌之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瑬”的挫败绝非终结,而是更猛烈风暴的前奏。皇帝那暧昧不明的赏赐,更像是在她脖颈上套了一根无形的丝线,松紧皆在帝心一念之间。
她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更加主动地理解这盘棋局的规则和执棋者的心思。
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阅读那套《孙子兵法》。不再仅仅是学习谋略,更是试图透过这些古老的文字,去揣摩赏赐者——皇帝萧景琰的思维模式与帝王心术。
“兵者,诡道也。”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每一句话,她都反复咀嚼,结合自己入宫以来的种种遭遇,尤其是最近与皇帝、与“瑬”的几次无形交锋,去印证,去反思。
她意识到,皇帝对付柳氏,是“伐谋”与“伐交”的结合,雷霆手段之下,是多年的隐忍与布局。而对“瑬”,皇帝显然更加谨慎,因其隐藏更深,牵扯更广,故采取的是“以正合,以奇胜”的策略,明面上安抚(如对她说的“前朝之事已了”),暗地里却派沈屹川等心腹积极调查,甚至利用她这颗“奇兵”来搅动局面。
而那句“知进退”,或许并非单纯的警告,更是一种帝王式的点拨——在何时该进(如发现线索果断上报),在何时该退(如事后沉寂,不居功,不追问),都需要精准的判断。
这种揣摩,让她对自身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知。她不再仅仅是棋子,某种程度上,她已被皇帝默认为一个有一定自主性的“弈者”,只是她的棋盘,被严格限制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她的“进退”,必须符合皇帝的全局战略。
这日午后,她正掩卷沉思,春桃进来禀报,神色有些古怪:“美人,德妃娘娘宫里的嬷嬷来了,说是德妃娘娘得了几匹上好的海龙蟒缎,想着美人,特送一匹过来。”
海龙蟒缎?名字里又带“海”字!苏清羽心中微动。德妃在这个时候送来与“海”相关的衣料,是巧合,还是又一次隐晦的试探或联络?
她不动声色:“请嬷嬷进来。”
德妃身边的嬷嬷是个面相精明的老宫人,行礼后笑着道:“苏婕妤安好。我们娘娘说,这海龙蟒缎是南边刚进贡的稀罕物,质地坚韧,光华内敛,最衬婕妤这般沉稳的性子,特地让奴婢送一匹过来,给婕妤裁件新衣。”
苏清羽让春桃接过那匹深蓝色、隐隐有暗色波光流动的缎子,触手冰凉丝滑,确非凡品。她含笑道:“德妃姐姐总是惦记着我,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感激。请嬷嬷回去代我多谢娘娘美意。”
那嬷嬷笑着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在殿内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尤其在看到书案上那套《孙子兵法》时,眼神微微停留了一瞬,随即状似闲聊般说道:“婕妤真是勤勉,病中也不忘研读经典。我们娘娘就没这份静心,昨日还念叨,说这后宫如今看着太平,实则比演武场还让人费神,光是盯着各处门户,防着些不干净的东西溜进来或溜出去,就耗尽了心力,还不如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门户?防着溜进溜出?苏清羽心中凛然。德妃这是在借嬷嬷之口,向她传递信息!她在暗示宫禁守卫发现了异常,有人在试图传递东西或人员出入!这与之前小太监试图传递镜子、以及驿馆的异常行动都能对应上!“瑬”的触角,果然仍在持续活动!
“德妃姐姐执掌部分宫禁,责任重大,确实辛苦。”苏清羽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好在陛下圣明,各处都有安排,想必那些宵小也难以得逞。”她既表达了对德妃的理解,也点明了自己知道皇帝另有布置,不会完全依赖德妃。
那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婕妤说的是。那奴婢就不打扰婕妤清静了,告退。”
送走德妃的嬷嬷,苏清羽看着那匹海龙蟒缎,目光深沉。德妃的再次接触,证实了宫中的暗流从未停止。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既示了好,也撇清了自己直接关联的嫌疑,手段比贤妃更加高明直率。
接连来自帝王与妃嫔的“点拨”与“馈赠”,让苏清羽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尝试以“弈者”的视角,来分析眼前的局面。
皇帝是最大的执棋者,掌控全局,深谙平衡与制衡。“瑬”是隐藏在阴影中的对手,手段阴狠,图谋巨大。贤妃立场暧昧,可能在帝与“瑬”之间摇摆,或身不由己。德妃看似直率,却也有自己的势力和消息渠道,似乎在暗中调查甚至对抗“瑬”的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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