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悄然浸没了紫禁城的朱墙金瓦。寿宴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宫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斑驳而静谧的光影。苏清羽所居的听雨轩内,白日的紧绷与忙碌已然卸下,但她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春桃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具,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才人,今日太后娘娘那声‘办得妥帖’,奴婢可是听得真真儿的!连赵公公都多看了您好几眼呢!”她口中的赵公公,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心腹赵德忠。今日寿宴,赵德忠虽未多言,但那偶尔落在苏清羽身上审视而精明的目光,已让她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苏清羽端坐窗前,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瓷杯壁,目光沉静。“太后仁厚,不过是一句勉励罢了。至于赵公公……”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那位太监总管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皇帝的态度。今日她看似风光,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柳贵妃一系经此一事,恐怕已将她视为眼中钉,而皇帝那难以揣测的注目,更是福祸难料。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清晰而恭敬的声音:“苏才人安好,奴才奉皇上口谕,请才人往乾清宫一见。”
来了!
苏清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对春桃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沉稳应道:“有劳公公带路。”
乾清宫的书房并非苏清羽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沉肃庄重。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两侧书架直抵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萧景琰并未身着龙袍,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舆图之前,身姿挺拔如松,却莫名给人一种孤峰独立的寂寥感。
听见通传,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比苏清羽远远瞥见时更为清晰俊朗,眉宇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潭,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臣妾苏清羽,参见皇上。”苏清羽依礼下拜,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平身。”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赐座。”
“谢皇上。”苏清羽依言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浅浅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微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等待着帝王的问询。
短暂的沉默在书房中弥漫,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考验着臣子的定力。萧景琰并未立刻发问,而是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书——正是赵德忠详细记录的关于此次寿宴筹备中,苏清羽所采用的“新奇法子”的摘要。
“太后寿宴,你办得不错。”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朕听闻,你用了一种……‘项目分工制’与‘时间节点图’?”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全然陌生。
“回皇上,正是。”苏清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所谓‘项目’,即可视为需完成的特定事务,如寿宴筹备。‘分工制’,则是依据事务环节,明确各人职责范围,权责对等,避免推诿扯皮。而‘时间节点图’,则是将筹备过程分解为若干步骤,规定每步完成之时限,按图索骥,可确保整体进度,亦能及早发现阻滞,预留应对之策。”
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着现代项目管理的核心概念。
萧景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权责对等……按图索骥……听起来,倒像是将治军之法,用在了俗务之上。”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然,后宫之地,首重规矩与安稳。你这套法子,标新立异,打破旧例,可知会引来多少非议与不便?”
这已近乎质问。寻常妃嫔面对天子之威,只怕早已惶恐请罪。但苏清羽不同,她骨子里是曾在职场中与各方周旋的HR总监,深知在这种时候,退缩和辩解都毫无意义,唯有展示价值,才能赢得立足之地。
她再次起身,福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皇上明鉴。规矩是为成事,而非束缚。旧例若已无法应对繁杂事务,导致效率低下、漏洞频出,便需因时制宜加以改良。此次寿宴筹备,时间紧,任务重,若按部就班,难免疏漏。臣妾之法,看似打破常规,实则明确了各人权责,理顺了办事流程,最终结果是事半功倍,确保了太后寿宴圆满。至于非议……”
她微微停顿,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凡革新之举,总难免守旧者质疑。然,评判标准,不应在于它是否与旧例相同,而在于它是否真正有益于事功,是否能以更小的代价,达成更好的效果。若因惧怕非议便固步自封,非智者所为。于国于家,想必皆是此理。”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不仅解释了方法,更隐隐触及了“变法”与“守成”的深层逻辑。她巧妙地将后宫一件小事,拔高到了治理理念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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