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静默场”的感觉,并非踏入冰窟般的骤冷,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存在最细微处开始凝结的“僵化”。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感官。舷窗外原本稀疏的星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无法擦拭的冰雾,光芒依旧,却失去了“穿透力”,变得扁平、呆板,仿佛只是印在黑色天鹅绒布上的图案。飞船内部的各种声音——引擎的低鸣、设备运转的嗡响、空气循环的嘶嘶声——音量并未降低,但听起来却显得格外“遥远”,如同隔着厚重的玻璃聆听。
接着是身体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附着在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上,并非重力增加,而是动作需要投入更多“意识”去驱动。抬手、转头、甚至眨眼,都仿佛在粘稠的低温胶体中完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影响,作用于思维和情绪。
“我感觉……很奇怪。”张伊人首先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正盯着导航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据流,眼神专注,但眉头却不像往常那样在遇到难题时下意识蹙起,“这些引力扰动的读数异常清晰,逻辑关系一目了然。但我……并不感到兴奋或紧张,只是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也是。”卡洛斯接口,他正尝试分析一段来自主信标网络的加密握手信号,“信息处理效率似乎没有下降,甚至可能因为杂念减少而略有提升。但我对‘破解它’这个目标本身,缺乏……嗯……缺乏往常那种迫切感。就像完成一项既定的日常任务。”
费尔南多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情绪像是被冻住了。我记得我应该担心,应该警惕,但那些情绪……隔着一层冰,我能‘知道’它们存在,但‘感觉’不到它们的温度。”
莎拉双手虚按在龙脉罗盘上,罗盘的指针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固的速度在微微摆动。“时感的确在变化。我的主观时间流速似乎在降低,思维变得更……绵长。这不是坏事,对于需要深度思考的工作而言。但我们的生物钟和协作节奏可能会被打乱。”
蔡政烨的感受最为复杂和剧烈。眉心的印记如同被投入冰水中的烙铁,发出“嗤”的无声灼响,传来强烈的收缩感和抵御感。印记本能地对抗着这种试图让一切“静默”下来的外部场域。但与此同时,印记深处融合的汐族记忆,却对这种“静默”产生了一丝微弱的……熟悉甚至亲近的共鸣。汐族最终选择“凝泪藏匿”,某种程度上与“静默”有着相似的精神内核。
冰与火,静默与回响,两种矛盾的力量在他灵魂中撕扯,让他比其他人更能清晰感知到这个场域的每一分特性,也承受着加倍的内部压力。
“静滞信标”适时传来解释,它的意念在众人心中响起,依旧平稳无波:
“此为‘集体静默场’边缘的适应性体验。场域会轻微抑制灵脉的‘活跃熵’,降低不必要的情绪波动与思维发散,提升专注与信息处理效率。长期处于场域核心的文明个体,已将此状态视为‘常态’。对初入者,建议保持观察,勿强行抗拒,适应期为三至七个地球日。”
“主信标网络正在对你们进行深度扫描与协议验证。请勿中断当前航向与基础系统运转。”
飞船继续沿着那条无形的航迹深入。越往前,那种“静默”感就越发内在化。最初的不适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平静。担忧、恐惧、期待、兴奋……这些情绪并未消失,但它们被推到了意识的更深处,表面仿佛凝结了一层坚冰,只留下最核心的理性在运转。团队间的交流变得异常简洁高效,冗余的词汇和情感表达几乎消失,对话直指问题核心。
这种状态诡异而高效,但也隐隐让人不安——他们正在被这个场域“同化”,向着“守望者”的生存状态靠拢。
航行第五十日,就在预估抵达核心区的前五天,主信标网络的“扫描”似乎结束了。
前方黑暗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十二个冰蓝色的光点。
它们并非恒星,排列成一个完美的正十二面体顶点结构,每一个光点的大小都相当于从地球上看到的木星,但它们的光芒极其内敛,冰冷,不含一丝暖意。光点之间,由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线连接,构成一个巨大的、悬浮在深空中的几何牢笼——或者说,一个界碑。
“已通过基础协议验证。欢迎抵达,‘星火与回声的携带者’。”
一个与“静滞信标”相似,但更加恢弘、更加古老、仿佛由无数个冰冷声音叠加而成的集体意念,直接在“回声号”内部,在每个人的意识最深处响起。这个意念不再局限于信标的单向传递,而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充满了整个感知空间。
“此处为‘静默边陲’,正式交互的前厅。吾等乃‘寒渊守望者’主信标网络集合意识接口,代号‘冰棱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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