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不是沉睡,而是一片没有光的深海。
蔡政烨的意识在这片深海中悬浮、下坠。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眉心处那块“伤痕丰碑”——文明印记——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冰冷的“剥离感”。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在耐心地、一层一层地刮削着石碑的表面,试图将它磨平、抹去。
每一下刮削,都伴随着记忆的闪回与破碎:
他看见李维跳下冰缝时回头那一眼,眼神里的算式和眷恋像潮水般涌来又褪色。
陈伯谦在冰川中燃烧成金的画面,边缘开始模糊、失真。
幽爪最后通讯里的那句“酒留着”,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甚至他自己的童年,母亲在厨房哼歌的背影,也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不……” 他在意识的深海中挣扎,“不能忘……这些……不能忘……”
就在他的自我认知也即将被那冰冷的剥离感稀释时,六个温暖的光点,突然在他意识的黑暗深处亮起。
是李维他们。
不是完整的意志,而是六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锚点”。它们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存在的光,像六颗埋在冰川深处的种子,用自己最后的热量,对抗着蔡政烨灵魂中蔓延的“遗忘”严寒。
“我们……在。”
“帮你……记着。”
简单的意念,却像救命的绳索。
蔡政烨的意识本能地抓住这些光点。他不再试图“回忆”所有细节,而是将自我意识的根须,缠绕在这些牺牲者用最后意志铸成的“锚点”上。遗忘的潮水依旧冲刷,但有了这六个支点,他的“自我”不再是无根浮萍。
他终于从纯粹的意识折磨中,获得了一丝喘息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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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号”主舱室内,时间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蔡政烨躺在中央的医疗床上,依旧昏迷,但脸上不再是纯粹的惨白,而是多了一丝病态的红晕——那是强行注入的高浓度灵脉营养剂与身体排异反应对抗的结果。眉心的暗沉痕迹依旧盘踞,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痕迹边缘似乎多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翠绿光点——那是地脉共鸣冰种和山之子叶印残留的力量,正在自发地修复最表层的“概念裂痕”。
“生命体征稳定在最低阈值之上。”张伊人盯着监测屏幕,声音疲惫但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迹象,“灵魂波动虽然混乱,但核心频率没有继续衰减。印记对他的侵蚀……似乎达到了一个动态平衡?或者说,他的身体和灵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种侵蚀。”
“不是适应。”莎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托着那块龙脉罗盘,罗盘的指针不再疯狂转动,而是指向蔡政烨,微微震颤。她的眼神有些空洞,瞳孔深处偶尔闪过星旅者符文的微光——那是智慧传承在深度解读现状。“是‘共生’。印记在侵蚀他,但他的生命力、他的记忆、他连接的地脉和星火,也在反向‘渗透’印记。你看这里……”
她指向监测屏幕上一条几乎淹没在噪音中的灵脉频谱线:“这是蔡政烨个人记忆的独特频率。它在印记的侵蚀下,正在被‘刻录’进印记的内部结构。虽然微弱,但这意味着,印记不再仅仅是星旅者技术和牺牲者意志的造物,它开始携带蔡政烨个人的‘存在特征’。这可能会改变印记的某些属性,也可能……让侵蚀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费尔南多靠在舱壁旁,擦拭着他那把在西伯利亚受损后勉强修复的高斯步枪:“也就是说,他现在既是被烙印的人,也反过来在给烙印打上自己的标记?”
“可以这么理解。”卡洛斯接口,他面前摊开着从火星“深渊回响圣所”下载的海量技术摘要的百分之一,双眼布满血丝,“星旅者的遗产不是死物。‘概念熔铸之火种’本身就具备‘演化’和‘绑定’特性。现在的情况是,蔡政烨、牺牲者意志、星旅者碎片三者在进行一场危险的、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融合’。结果无法预测。”
“但至少他没死,印记也没散。”费尔南多总结道,“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不。”莎拉看向驾驶舱方向,“张伊人,和地球的稳定通讯链路建立了吗?”
“刚刚完成最后一次中继校准。”张伊人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利用我们在火星轨道留下的几个隐蔽信标作为跳板,加上山之子网络的主动增幅,我们建立了一条虽然延迟高达十几分钟但相对稳定的双向灵脉通讯通道。索菲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次完整数据交换。”
“接通。”莎拉说。
几秒钟后,主舱的全息投影仪亮起,索菲亚的影像出现。她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点,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更加沉静深邃,周身隐约流淌着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她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圣杜树下一个新建的通讯节点内部,背景能看到忙碌但有序的净化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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