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眼神微凝,再次借着拢紧衣襟的动作,眉心收心盖微光一闪,无形的精神力瞬间锁定驿丞。
驿丞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瞬间空洞,嘴巴机械地开合:“驿站经费…实被克扣四成半…府尹衙门师爷张贵…户房经承刘三…各分润一成…余下两成半…入府尹‘小金库’…名为‘节敬’…上月扣发铺夫工钱…实得银十五两…存于…”
驿丞的“供述”让跪在地上的老铺夫和围观的驿卒目瞪口呆。朱由校不再停留,转身上车。王安低声问:“爷,这…”
朱由校闭目靠在车厢壁上,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回宫。”
骡车碾过神武门的青石板,朱由校掀帘下车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融雪。他没回乾清宫,径直走向慈庆宫偏殿——那里藏着他最隐秘的棋子。
朱守拙正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对着一面铜镜练习“御座坐姿”。少年穿着朱由校的半旧常服,肩背挺得僵直,双手虚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里的怯懦像受惊的鹿,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朱由校抬手按住。
“坐着。”朱由校在他对面的绣墩坐下,目光扫过铜镜里两张相似却又迥异的脸——朱守拙的眉眼缺了那份久经权谋的沉凝,多了些未脱的稚气。“杨涟、左光斗已领旨去通州、登州督粮,这几日朝会,该你上了。”
朱守拙的喉结滚了滚,声音细若蚊蚋:“奴、奴才怕……怕露了破绽。”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纹,那是朱由校教他的“放松小动作”,此刻却抖得不成章法。
朱由校捡起案上的镇纸,是块寻常的青石雕花,他随手往朱守拙面前一放:“前日教你的‘批奏折手势’,再做一遍。”
朱守拙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拇指蹭过鼻梁,食指与中指轻叩镇纸——快、慢、快,节奏分毫不差。只是手腕仍在发颤,镇纸被叩得轻响,像在替他喊冤。
“杨涟他们不在,朝堂上少了些锐眼,”朱由校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记住:遇奏事便说‘知道了’,遇请旨便说‘准’或‘驳’,其余的,推给王安。”他顿了顿,指尖点向铜镜,“他们看的是这张脸,不是你的心。你越怕,越容易错。”
朱守拙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用力掐了把大腿,疼得眼眶发红,却硬是没出声。这是王安教他的法子——疼能压下怯。“奴才……奴才记下了。”
朱由校起身时,瞥见案上堆着的《起居注》副本,上面朱守拙用红笔圈出了“卯时视朝”“巳时批红”等条目,旁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的是“该穿哪件常服”“见阁老时需微颔首”。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孩子笨是笨,却肯下死功夫。
“下去吧,再练两个时辰。”朱由校转身向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叶首辅门房的事,你也听说了?”
朱守拙愣了愣,点头:“王安公公提过……说、说他月入五两。”
“记住这种差距。”朱由校的声音裹在穿堂风里,带着冰碴,“你坐的位置,比那门房离权力近百倍。若露了马脚,别说五两银,你这条命,还有替你遮掩的人,都得填进这宫里的雪堆里。”
朱守拙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闷响里透着决绝:“奴才……绝不负陛下!”
朱由校没再回头。偏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棉袍上,簌簌有声。他知道,朱守拙这颗棋子,从今往后要顶在更显眼的地方了——杨涟、左光斗被支去忙粮饷,朝堂上的目光会更集中在“皇帝”身上,而他这个真正的棋手,才能借着替身的影子,把微服查来的那些龌龊,一点点连根拔起。
午时,乾清宫。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朱由校眉宇间的冰霜。他将微服所见所闻,结合收心盖获取的实证,向王安口述汇总。
“核心症结:吏员俸薄如纸月银不足五钱,役吏、驿丞、铺夫形同乞讨。而近权力者如门房却可坐收巨利。俸禄不足养廉,则贪墨丛生,索贿成风,政务焉能不滞,民怨焉能不沸?” 他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斩钉截铁,“拟方案!”
王安立刻提笔记录《基层吏役增俸诏》:“六部、各府县不入流吏员如书办、经承等,月俸银增发二钱,禄米增发一石。所增银米,由‘辽饷节省款’项下支给,户部核发,不得克扣。”朱由校特别强调:钱从“省”出来的辽饷里出,堵住朝臣反对加赋的嘴。
“各驿站驿丞、递铺夫等役吏,月钱增四百文。由地方驿站经费专项列支保障,各州县主官负总责,严禁以任何名目克扣、拖欠。违者,该州县主官罚俸半年,记过;再犯,降级调用!”
“严饬京官门禁陋规!都察院即日派员暗查各衙门、勋贵府邸门房‘门包’索贿情事。凡收受‘门包’过五十文或月入过二两者,一经查实,追责该衙门堂官或府邸主人‘治家不严’之罪,罚俸三月,并责其严惩门房,以儆效尤!”朱批的原文精神是约束门房,追责主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