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的鸾驾还未到院门,内室里却先响起了一片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
池秋莹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可那低垂的眼睫却颤得厉害,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苏嬷嬷和苏苏一左一右,忙得脚不沾地。
苏嬷嬷半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盒上好的玉容膏,指尖蘸了药,正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池秋莹后颈和手腕那几道深红发紫的淤痕上。药膏清凉,可每一下触碰,都让池秋莹疼得眉心紧蹙,却硬是咬着唇没吭一声。
“姑娘,疼就忍一忍,这药金贵,活血化瘀最是管用……” 苏嬷嬷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苏苏则红着眼眶,拿着帕子一遍遍替她擦额角的细汗,哽着嗓子问:“姑娘,您……您疼不疼?要不,去请太医来瞧瞧?”
池秋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还是坚强的说:“不用了……我没事。”
可话音未落,外头“哐当”一声,是侍卫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秋莹!”
卫子夫的惊呼,带着未散的辇车风声与骤然涌上的慌乱,在踏入内室的瞬间,便死死钉在了池秋莹颈侧那道最触目惊心的红痕上。
那红痕深得发紫,从后颈一路蔓延至锁骨上方,在雪白的肌肤上狰狞如血痕,像被什么猛兽的利齿狠狠啃过。
卫子夫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池秋莹忍痛的表情她不自觉升起一股心疼的情绪。
她来到榻前,一把将池秋莹连人带被 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侍卫说你们打架了,我还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么严重…”
池秋莹被她搂得生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味道,那强撑了许久的坚强,终于在这句关心里土崩瓦解。
林七夜都没打过她!
“呜……”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卫子夫华贵的宫装前襟。她把脸埋进她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兽,声音含糊不清地哽咽:“我、我没事……就是……就是不小心……”
“哎呦,我的好孩子,没事没事……不哭了,不哭了啊……” 卫子夫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抚过她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
而就在卫子夫搂住池秋莹的同一时刻——
内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垂手而立。
他已穿戴整齐,甚至比平日更为一丝不苟。
玉冠束发,墨发一丝不乱,只在额前垂下几缕,平添几分桀骜的随性;
玄色锦袍以暗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与麒麟纹样,在烛光下流淌着低调的华光;
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氅衣,氅衣领口与袖口,以极细的金线锁着精致的滚边,行走间,氅衣下摆微微拂动,带着世家贵胄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矜贵气质。
他便是霍去病。
此刻,这位在战场上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冠军侯,却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的顽童,背脊挺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用上等小牛皮制成的、鞋尖绣着暗纹的官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自己理亏。
方才在浴桶边,他出手又重又急,险些伤了人。若不是程博韬及时带人闯入……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榻上那个被卫子夫搂在怀里、哭得肩膀发颤的女子。
他只觉得,自己这颗在战场上从未慌乱过的心,此刻正“咚咚咚”地,像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卫子夫看着霍去病还杵在角落,一副呆头呆脑、手足无措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榻上眼圈通红的池秋莹,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便故作严肃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揶揄与纵容:
“病儿还傻站着干嘛?没听见秋莹都疼成这样了?没事的啊秋莹,别怕,姨母在这儿呢。”
她顿了顿,见池秋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自己,便笑意更深,继续道:
“为了给我们秋莹赔礼道歉,以后秋莹的药,都由病儿亲自给你上,一天三遍,一定要亲自涂,不许偷懒,听到没?还有啊——”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霍去病,见他耳根“唰”地红透,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他在长安这几日,都听你差遣,你说东,他绝不往西,你说打狗,他绝不撵鸡,可记住了?”
霍去病:“……???”
他整个人僵住,琥珀色的眼眸猛地睁大,像是被雷劈中,连呼吸都忘了。
给、给她上药?
听、听她差遣?
在、在长安……几天?!
可还没等他从这惊天动地的“圣旨”中回过神,卫子夫已经朝他招了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过来!”
霍去病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几步踉跄着小跑到榻前,站定,却垂着眼,死活不敢看池秋莹,只觉得从耳根到脖子,都烧得厉害,连手都微微发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